社會班開到第二十三天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柳如煙正在教幾個年紀小的學生寫筆畫，阿桃忽然舉起手來，小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有淚在打轉，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拼命忍著不哭出來。
“怎麼了？”柳如煙走過去，蹲下來，和阿桃平視。
“如意姐姐，”阿桃的聲音小小的，像是怕被誰聽到，“我明天不能來上課了。”
“為什麼？”
“我爹說，女孩子讀書沒用，讓我去廠裡做工。”阿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地落在她剛寫滿一頁的“娘”字上，墨水被洇開，那些字變得模糊不清，像一朵朵被打溼的花。
柳如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向婉清。婉清正在教室的另一頭教幾個大一點的女孩讀課文，聽到阿桃的聲音，她停了下來，手裡還拿著課本，目光穿過整個教室，落在阿桃身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柳如煙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課本的邊角在她手心裡被攥出了褶皺。
下課之後，婉清沒有像往常一樣留下來收拾桌椅。她把課本放在講臺上，走到阿桃面前，蹲下來，握住阿桃的手。
“阿桃，你爹在家嗎？”
“在。”
“帶我去見他。”
阿桃抬起頭，看著婉清，眼睛裡全是驚訝和不確定。
“柳老師，你不用去了，我爹不會聽你的。他說了，女孩子讀書就是浪費錢，不如早點去掙錢——”
“帶我去。”婉清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堅定得像一塊石頭，風吹不動，雨打不溼。
柳如煙跟在婉清後面，和阿桃一起穿過幾條窄弄堂，到了一棟比婉清家更舊更小的石庫門房子前。門是虛掩著的，院子裡堆著雜物，一箇中年男人蹲在牆角修一隻破了的藤椅，嘴裡叼著一根捲菸，菸灰掉了一地。
“阿桃爹。”婉清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
男人抬起頭，看到婉清，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卷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掐滅。
“柳老師？你怎麼來了？”
“阿桃說你不讓她來上課了。”
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看了阿桃一眼。阿桃縮在婉清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他。
“柳老師，”男人的聲音有些發硬，“不是我不讓，是實在沒辦法。家裡揭不開鍋了，她娘身體不好，吃藥要錢，她弟弟要上學，我一個人養活五口人，撐不住。她今年十一了，能去廠裡做工了，一個月能掙幾塊錢，夠買米的。”
“阿桃的學費是免費的。”婉清說。
“不是學費的事。”男人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裡全是繭子，“她來上課，家裡就少一個人幹活。她娘需要人照顧，她弟弟需要人接送。她來上課，這些事就得我做，我就沒法出去幹活。”
婉清沉默了。
柳如煙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男人的臉。那張臉上有疲憊，有無奈，有一點點愧疚，但更多的是那種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人特有的麻木——不是不想讓女兒讀書，是讀不起。不是不愛女兒，是愛不起。
柳如煙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婉清先開口了。
“阿桃爹，如果我給你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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