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的社會班，在一個月後開起來了。
地點在弄堂深處的一間空房子裡，是一個鄰居搬走後留下的，房東是個好心的老太太，聽說婉清要教窮人家的女孩子讀書，只收了象徵性的一點租金。房子不大，二十來平米，擺上幾張桌椅就滿了。牆皮有些脫落，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報紙糊著。婉清花了一個週末的時間，和柳如煙一起把房子打掃乾淨，在牆上貼了一張手寫的課程表和一幅自己畫的山水畫。
招生的事，柳如煙幫了大忙。她在弄堂裡逢人就說“柳老師要開免費國文班”，賣油條的大叔幫著傳話，補鞋的老頭幫著貼告示，連那隻花貓都像是聽懂了似的，蹲在弄堂口，對每一個路過的人喵喵叫。
第一堂課來了七個學生。
七個女孩子，最小的看起來不到十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七八。她們有的是弄堂裡鄰居家的女兒，有的是附近工廠的女工，有的是從鄉下來投親的、沒上過學的姑娘。她們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汙漬。她們坐在那間破舊的屋子裡，有些侷促，有些緊張，但眼睛都是亮的。
婉清站在講臺上——所謂的講臺，其實是兩張磚頭墊起來的一塊木板——看著那七個女孩子，沉默了很久。
柳如煙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
婉清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字：
“國文”
她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印上去的。
“今天是我們第一堂課。”婉清的聲音有一點抖，但很快就穩住了，“我不問你們以前有沒有上過學，也不問你們認不識字。我只問你們一件事——你們為什麼想來？”
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最小的那個女孩舉手了。她看起來不到十歲，穿著一件大人的衣服改小的褂子，袖子捲了好幾道，頭髮黃黃的，扎著兩根細細的辮子。
“我想會寫信。”女孩說，“我娘在蘇州幫人做工，我想給她寫信。”
婉清點了點頭，在黑板的一角寫下“寫信”兩個字。
另一個女孩舉手了。她年紀大一些，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指上全是針眼——她大概是在工廠做工的。
“我想識字。”她說，“我不想一輩子只認得工號和數字。”
“我想讀書。”又一個女孩說，“我小時候沒機會，現在想補上。”
“我想……”最後一個女孩猶豫了一下，“我想能看懂藥方。我娘身體不好，每次抓藥都要請人幫忙看方子。我想自己看。”
婉清一個一個地聽著，在黑板上寫下她們說的話：寫信、識字、讀書、看藥方。她的粉筆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像是這些字很重要，值得被好好地、鄭重地寫下來。
“好。”婉清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那七個女孩子，“你們想學的這些東西，國文課都能教給你們。但我要先告訴你們一件事——國文不只是認字和寫字。國文是讓你們學會用文字表達自己。你們心裡想的、嘴裡說不出來的話，文字可以幫助你們說出來。”
她停了一下。
“你們每一個人，都有話想說。你們每一個人，都值得被聽見。”
柳如煙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婉清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很熱。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她看到了婉清身上那種東西——那種她在清瑤身上也看到過的東西——當一個人在做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情時，整個人會發光。不是比喻，是真的發光。婉清站在那間破舊的屋子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旗袍，頭髮用木簪挽著，臉上沒有脂粉，但她整個人像一盞燈，把那間灰暗的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那七個女孩子也在發光。
不是婉清那種光，而是另一種——像是一顆顆被灰塵覆蓋的星星，被人用手帕輕輕地擦了一下，露出了一點點的光亮。不多，但足夠了。
第一堂課上了整整兩個時辰。婉清從最基礎的筆畫教起，一筆一劃地教她們寫自己的名字。最小的那個女孩叫阿桃，她握著粉筆的手在發抖，“桃”字的木字旁寫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風吹倒的樹。婉清蹲下來，握住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帶著她寫。寫完之後，阿桃看著那個端端正正的“桃”字，笑了。那個笑容很燦爛，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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