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在文案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不是修改意見,而是——“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賺的。”寫完之後,她看了一會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所以,好好活。”
她把資料夾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樹。陽光很好,風也很好,樹的影子落在她的桌上,像一幅畫。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清瑤、婉清、昭儀、暮雲、紅玉說了一聲:早安。玉牌不在了,但那種溫度還在。不在胸口,在心裡。
晚上,柳如煙回到家。
她做了飯——紅燒豆腐、清炒時蔬、一碗紫菜蛋花湯。豆腐煎得有點糊,蔬菜炒得有點鹹,湯裡的紫菜沒有撕開,結成了一團。她一個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看著對面那張空著的椅子。
在那個世界裡,她總是有人陪著吃飯。清瑤坐在懸崖邊,端著酒杯說“我不怕辣”;婉清坐在陽臺上,端著粥碗說“你多吃點”;昭儀坐在冷宮的窗前,就著月光嚥下糙米粥;暮雲在食堂裡,用餅乾蘸著咖啡,說“你比治療重要”;紅玉在篝火旁,把碗裡的酒灑在地上,說“敬回不來的人”。現在,她一個人吃著有點糊的紅燒豆腐,吃著有點鹹的炒蔬菜,吃著結成團的紫菜蛋花湯。
但她吃得很認真,很仔細,像是在替她們所有人吃這一頓飯。
吃完飯,她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銀白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道童。”她輕聲說。
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在聽。謝謝你選了我。謝謝你把她們交給我。謝謝你把她們救活了。”
玉牌不在了,但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也不是從腦海裡響起的,而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像一棵樹從土裡發芽,像一朵花在春天裡開放。
那個聲音說:“不客氣。”
柳如煙笑了。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把自己縮成一團。然後她翻過身,平躺著,把手放在胸口。那裡沒有玉牌,只有一顆在跳動著的心臟。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穩,很暖。像一個人,像一群人,像所有那些和她共用同一個名字的女人,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各個時空裡,一起跳動著。
活著。她們都活著。這就夠了。
清晨的微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柳如煙被一陣貓叫聲吵醒了。她睜開眼,看到一隻花貓蹲在窗臺上,用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那隻花貓的毛色很雜,黑白黃三色交織在一起,耳朵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
柳如煙看著那隻貓,忽然笑了。
它像極了弄堂裡那隻花貓,又像極了某個她說不清的身影,像是一個老朋友,隔了很久來探望她。
她推開窗,花貓跳了進來,落在她的床上,踩了幾個梅花印。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你來了。”她說。
花貓沒有回答。它只是又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後跳下床,朝門口走去。在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忽然覺得,像一個人。像道童,像永珍道祖,像那個人類不應該有名字的、高高在上的存在,又像她自己——像每一個在故事裡咬著牙活下去的柳如煙。
柳如煙下了床,穿上鞋,跟著那隻花貓走出了門。
門外的天空很藍,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弄堂口,賣油條的大叔正在收拾攤子,補鞋的老頭己經擺好了攤位,空氣裡瀰漫著豆漿的香氣和深秋的清冷。
柳如煙站在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另一個副本、另一個柳如煙在等著她。但她知道,此刻,她活著,她們也活著。在某個她可能永遠到不了的世界裡,清瑤正坐在懸崖邊看雲海,婉清正站在講臺上教學生認字,昭儀正坐在院子裡那棵新栽的桂花樹下喝茶,暮雲正在實驗室裡對著顯微鏡記錄資料,紅玉正牽著馬走過一片剛長出嫩草的曠野。
而她自己,正站在這條窄窄的弄堂口,曬著太陽,聽著花貓在她腳邊輕輕地叫了一聲。
她把那聲貓叫聽成了:“永珍歸煙,各自安好。人間值得,好好活著。”
然後她笑了。
踏著滿地的梧桐葉,走進了那一地碎金般的陽光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