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如煙自救篇》第28章 如煙(1)

作者:萬象道祖·5個月前

柳如煙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不是冷宮那種斑駁的、漏雨的房梁,不是末世那種灰濛濛的、佈滿管道的水泥頂,也不是邊塞那間土坯房低矮的、散發著馬革氣味的木樑。這是她自己的天花板——那間出租屋的、刷著白色乳膠漆的、角落有一小塊因為漏水而微微泛黃的天花板。

她躺在那張熟悉的床上,被子是碎花的,枕頭是蕎麥皮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涼了的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說。小說翻到的那一頁,女主角正站在懸崖邊上,風很大,吹得她的白衣獵獵作響。

手機在枕頭邊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到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早上七點西十六分。日期——和她被拉進永珍空間的那一天,是同一天。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個夢。

她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道疤還在嗎?她低頭看了一眼——肩膀光潔如初,沒有任何痕跡。她又摸了摸胸口,玉牌不在了,那個陪伴她走過了六個世界的溫潤觸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道童?”她輕聲喊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道童,你在嗎?”

房間裡只有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柳如煙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又一張臉——清瑤持劍而立的背影、婉清坐在陽臺上嘴角帶笑的模樣、昭儀在冷宮的窗前說“你是那盞燈”;暮雲在末世的裝甲車裡握著她的手說“你比治療重要”;紅玉在刑場上抬起頭看著天空,腕上的紅繩亮得像一盞燈。那些臉疊在一起,又慢慢分開。她們都是柳如煙,她們都是她。但她們也是獨立的、鮮活的、有了自己人生的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鬧鐘,提醒她該起床上班了。柳如煙關了鬧鐘,下了床,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樹還在,葉子黃了大半,有幾片正打著旋兒往下落。秋天的早晨有一種清冽的、讓人想深呼吸的味道,她推開窗,深深地吸了一口。

賣早點的攤販己經在弄堂口擺開了陣勢,熱豆漿的白氣在晨風中嫋嫋升起,油條在油鍋裡滋滋地響。上班族們低著頭匆匆走過,有人手裡拿著手機,有人手裡拿著早餐,有人一邊走一邊打著哈欠。

柳如煙看著這些,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這些她曾經覺得煩透了的東西——地鐵的擁擠、甲方的修改意見、深夜加班時泡麵冒出的熱氣——此刻看起來,都像是一種奢侈,一種叫作“日常”的奢侈。她洗了臉,換了衣服,出了門。

地鐵站還是老樣子,自動售票機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安檢口的喇叭在迴圈播放著“請排隊接受安檢”。她刷了卡,走進站臺,列車剛好進站,門開了,她隨著人流擠了進去。車廂裡很擠,她被人群推著站到了車廂中部,一隻手拉著吊環,另一隻手護著包。列車啟動了,窗外黑暗的隧道壁上有廣告燈箱一明一暗地掠過。

她的目光落在對面一個女孩身上。那女孩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戴著一副耳機,正在低頭看手機。她看得很專注,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柳如煙的胸口微微一燙。不是玉牌的溫度——玉牌己經不在了。而是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久違的人在很遠的地方朝她招了招手。

那個女孩的側臉,那麼像一個人。

不,像很多人。

清瑤的眉眼,婉清的下頜線,昭儀的低眉含目的樣子,暮雲蒼白脖頸的弧度,紅玉眉尾那道若隱若現的疤痕。都像,又都不是。那只是地鐵上無數陌生人中的一個,淹沒在人群裡,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柳如煙看著她,忽然覺得心安。

地鐵到站了,那個女孩下了車,消失在人海中。柳如煙還在車上,車門關了,列車繼續往前開。她看著窗外那片湧動的黑暗,忽然想起紅玉說的那句話——“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賺的。”她輕輕笑了一下,把這句話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到了公司,打卡,坐到工位上。桌上放著一沓需要修改的文案,還有一杯不知道誰幫她倒的熱水。隔壁工位的小楊探過頭來:“如煙,昨晚追的那本小說更新了,你看了嗎?”

“還沒。”

“女主角柳如煙終於有好結局了!作者不虐了!你猜怎麼著?她沒死,跳下懸崖之後被人救了,最後歸隱山林,過上了沒羞沒臊的生活。”小楊笑得一臉燦爛。

柳如煙也笑了:“真好。”

“你不是也叫柳如煙嗎?同喜同喜。”

“同喜。”

她翻開資料夾,拿起筆,開始改文案。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她忽然想,她不需要再拯救誰了。不需要再穿越時空,不需要再和命運搏鬥,不需要再眼睜睜看著另一個自己走向死亡又拼了命地把她拉回來。她只需要坐在這裡,改文案,吃午飯,下班回家,看那本更新了的小說,然後睡覺。明天醒來,再重複一遍。

這就是她的日常,這就是她曾經覺得無聊透頂的、不值得過的生活。

但現在不一樣了。一樣的事,不一樣的人。不是世界變了,是她變了。她看到了那麼多的苦難、那麼多的死亡、那麼多的“不想活”和“活下來”,她知道了日常不是理所當然的。每一個普通的早晨,每一個普通的地鐵通勤,每一個普通的加班夜晚,都是那些她想救卻沒能救的人求之不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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