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跟著紅玉走了。不是跟在隊伍裡——她沒有那個資格，御林軍不允許一個身份不明的親兵隨行押解隊伍——而是一個人，遠遠地跟在後面，隔著三西里路，像一顆被風吹著走的沙子。御林軍押著紅玉往南走，她就往南走，御林軍停下來紮營，她就停下來縮在路邊的草叢裡，用乾糧和水囊填飽肚子，等天亮再繼續跟。腳上的草鞋磨破了兩雙，腳底全是血泡，走一步疼得像踩在針尖上，但她不能停——停下來，就跟不上了。
走了十一天。
十一天裡，如意看著紅玉的背影從銀白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土黃色。她沒換過盔甲，沒洗過臉，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押解隊伍每天只給她一頓飯、一碗水。如意看到她的嘴唇乾裂出血，看到她的步伐從沉穩變得踉蹌，看到她在馬背上的身體越來越歪，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如意幾次想衝上去，想給紅玉遞一碗水、一塊乾糧，但每次都被御林軍計程車兵推開，刀橫在她面前，冰冷的刀刃反射著刺目的陽光，逼得她不得不後退。
第十二天，京城到了。
如意的記憶中，京城是繁華的、熱鬧的、車水馬龍的。但她眼前的京城不是那樣。城門緊閉，街道空蕩，行人絕跡。店鋪的門板上貼著封條，封條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像是很久以前貼上去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不是戰場的血腥，不是末世的腐敗，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陰冷的、像是這座城自己在腐爛的氣息。
紅玉被押進了刑部大牢。
如意被攔在大牢門外，鐵門在她面前重重關上，鐵鎖咔嗒一聲，冷得像一聲嗤笑。她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鐵門，看了很久。那扇門不是冷宮的門——冷宮的門至少還有縫隙，能透過門縫看到裡面的光。這扇門什麼都沒有，嚴絲合縫地關著，像一堵牆，像一座山，像一個不打算讓任何人透過的鬼門關。
玉牌在懷裡發燙。
“道童。”她低聲說。
“嗯。”
“紅玉還有多少天？”
“十七天。”
如意的腦子裡飛速地轉了起來。十七天，她要在十七天內做三件事——第一，想辦法進入刑部大牢見到紅玉；第二，找到能救紅玉的人；第三，在刑場那把刀落下來之前，把紅玉從鬼門關拉回來。
第一件事，她用了三天。
三天裡，她蹲在大牢對面的巷子裡，觀察每一個進出大牢的人——獄卒、刑部官員、送飯的夥計、偶爾來探監的家屬。她發現每天傍晚都會有一個老婆婆來送飯，她提著一個破舊的食盒，塞給獄卒幾個銅板，獄卒就把食盒拿進去，出來的時候食盒空了。如意找了一個機會，在巷子裡截住了那個老婆婆。
“婆婆，您給誰送飯？”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目光渾濁。“給我兒子。”
“他在裡面？”
“犯了事，判了三年。”
如意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這是她從婉清那個副本里帶出來的，用到今天己經沒剩多少了——塞進老婆婆手裡。“婆婆，您能不能幫我帶一樣東西進去？”
老婆婆捏了捏銀子，揣進袖子裡。“什麼東西？”
如意從脖子上取下一條紅繩。這是在邊塞營地時，用紅玉給她補盔甲的線編的，一首戴在身上，沒有摘下來過。“帶給紅玉將軍。告訴她，阿月在城外等她。”
老婆婆看著她，目光裡的渾濁消退了一些。“你是她什麼人？”
如意想了想。“她救過我。現在輪到我了。”
第六天的時候，老婆婆帶出來一張紙條。很小，只有一個巴掌大，邊角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如意展開紙條，看到上面只有兩個字——如意的字跡，很輕，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別人看不懂，又像是怕自己寫不夠清楚。
如意把紙條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滴在那兩個字上，墨水洇開了一點，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花。
她活著。她還在等我。
第九天。距離刑期還有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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