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紅玉沒有拔營。 中軍大帳的帳簾從清晨起就一首緊閉著，門口站了西個親兵，誰也不讓進。阿青蹲在帳外，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很久也咽不下去。他的眼睛一首盯著那扇緊閉的帳門，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不敢等。 如意從帳後繞過來，阿青看到她，站起來。
“將軍怎麼樣了？”
“在寫奏摺。”如意說。她沒有說實話。紅玉沒有在寫奏摺。她坐在桌案前，面前鋪著一張白紙，筆架上的毛筆蘸飽了墨，但紙上一個字都沒有。她己經那樣坐了一個多時辰了，像一尊雕塑，只有睫毛偶爾顫動一下，證明她還是個活人。
如意沒有催她，也沒有勸她，只是站在帳角，靜靜地陪著她。她知道紅玉在做什麼——紅玉在做一件比上戰場殺敵更難的事，在做決定。不是關於打或不打、撤或不撤的決定，而是關於自己這條命怎麼用的決定。是像一個將軍一樣死在刑場上，還是像一個逃兵一樣隱姓埋名地活下去。這兩個選項之間的差距，不是生與死的差距，而是“我是誰”的差距。
午時三刻，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意掀開帳簾的一角，看到一騎快馬從南邊飛奔而來，馬蹄揚起一路黃沙，遮天蔽日的。馬背上的人穿著一身紅衣——不是軍中的服色，是朝廷密使的服色。三天前那個密使穿的就是這種紅。
紅玉站了起來，拿起桌案上的毛筆，在白紙上寫下了幾個字。然後她放下筆，整了整盔甲，走出了帳外。如意跟在她身後。
紅衣密使在帳前勒馬，馬嘶聲響徹整個營地。他從馬背上跳下來，手裡捧著一卷黃綾——又是聖旨。營地裡計程車兵們從各個方向聚攏過來，有人手裡還拿著飯碗，有人光著膀子只穿了一件單衣，有人抱著兵器就跑出來了。他們圍成一個大圈，把紅玉和密使圍在中間。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比吶喊更震耳欲聾。
紅玉單膝跪下。“臣，紅玉，接旨。”
密使展開聖旨，唸了起來。如意的耳朵捕捉到了幾句話——“撤兵延期”“紅玉擁兵自重，抗旨不遵”“即日削去兵權，押解進京”。
紅玉沒有抬頭。她的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劍。
“紅玉將軍，接旨吧。”密使把聖旨遞過來。
紅玉沒有接。 營地裡的空氣凝固了。
密使的臉色變了。“紅玉，你敢抗旨？”
紅玉站起來，看著密使。她比他高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一座山俯視著一粒沙。
“本將軍沒有抗旨。撤兵需要時間，三萬人、三千匹馬、數不清的糧草輜重，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搬走的。請欽差回稟聖上，再給臣三日。三日之後，臣一定撤兵。”
密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紅玉那雙黑色的眼睛，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把聖旨塞回袖子裡，翻身上馬，掉頭跑了。馬蹄聲越來越遠，營地裡的沉默卻越來越重。
如意站在人群裡，看著紅玉的背影，看著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銀白色盔甲。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己經做了決定，她知道那個決定的代價是什麼。
延期三日。紅玉不是為了爭取時間撤兵。她是為了爭取時間——把他們送走。
紅玉轉過身，看著聚攏過來計程車兵們。她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像在確認什麼，像在記住什麼。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朝廷要削我的兵權，押我進京。我不去。”她停了一下，“你們也不用去。三日後，你們撤回雁門關，該回家的回家，該種地的種地。邊塞的事，朝廷不要了，我們要。”
士兵們譁然了。“將軍不走，我們也不走！”“將軍在哪，我們在哪！”“朝廷不要將軍，我們要！”
紅玉抬起手。所有人安靜了。
“這是軍令。”她說，“誰不走，軍法處置。”
那天晚上，紅玉沒有回中軍大帳。她一個人去了營地後面的山坡，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北方的天空。北方的天比南方的更黑、更低、更像一口倒扣的鍋，但星星很亮。那邊的星星，比她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亮，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如意在她身邊坐下來。風從北方吹過來，卷著沙土，嗆得人喉嚨發緊。
“阿月。”紅玉說。
“如意。”
“如意。你說你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沒有戰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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