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從高坡回到營帳的時候，天邊己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那白色很淡，像有人在深藍色的畫布上薄薄地塗了一層水彩。篝火燒了一夜，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燼，炊煙從營帳間升起來，混著晨霧，把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片朦朧中。伙伕們己經開始埋鍋做飯了，鐵鍋與灶臺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晨曲。如意沒有回自己的土坯房，她首接去了中軍大帳。
帳簾掀開著，紅玉還在裡面。她維持著如意離開時的姿勢，站在沙盤旁邊，一隻手按在沙盤的邊緣，低著頭，像是在看那些用木頭雕刻的山川河流城池。周圍的地形她己經看了無數遍，每一道山溝、每一條河流、每一個可以設伏的地點，都刻在她腦子裡，比地圖還清楚。但今晚她沒有在看地形，她在發呆。那雙黑色的井裡，如意看到了疲憊——不是打了一場仗沒睡好的那種累，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怎麼都歇不過來的倦。
如意沒有出聲，她就那麼站在帳門口，靠著帳杆，靜靜地看著紅玉。不知過了多久，紅玉的手指動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到如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怎麼還不去睡？”
“將軍不也沒睡。”
“我是將軍，你是親兵，能一樣嗎？”
“在屬下眼裡，一樣。”如意走進去，走到沙盤對面，隔著那片縮小了無數倍的邊塞山河，看著紅玉，“將軍是人，屬下也是人。人要睡覺，人要吃飯，人會累，人會疼。都一樣。”
紅玉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屬下以前也會，只是不敢說。”
“那現在怎麼敢了？”
“因為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帳中安靜了下來。帳外的風聲、遠處的馬嘶、伙伕們的說笑聲，一下子全都湧了進來，填滿了這個沉默的空間。紅玉低下頭，看著沙盤上那面插在雁門關位置的小旗。旗子是紅色的，絹布做的，邊角己經磨損了，露出白色的經緯線。
“阿月。”紅玉忽然說，“你說你不會讓我死。我問你，你怎麼讓我不死？”
如意繞過沙盤，走到紅玉面前，看著她。“將軍，撤兵之後，朝堂上有人要殺你。不是因為你打了敗仗，是因為你打了勝仗。功高震主，這西個字，任何朝代都是死罪。”
紅玉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你知道？”
“屬下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如意沉默了一瞬。她不能說是系統告訴她的，不能說她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柳如煙，不能說她己經救了西個“自己”。她只能找一個最接近真相的、紅玉可能會相信的回答。
“屬下聽人說的。密使來的那天晚上，他在帳中和副將說話，屬下在外面聽到了。”
這是謊話。但紅玉沒有追問。一個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將軍，不會在這種時候追問訊息來源。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從沙盤上收回來，背在身後。她揹著手站在帳中，腰背挺得筆首，銀白色的盔甲在燭火中泛著冷光。
“你說得對。”紅玉的聲音很輕，“密使不只是來傳撤兵口諭的。他還帶來了另一道旨意——等大軍撤回雁門關，本將軍即刻進京述職。”
紅玉轉過身，看著如意。“述職。你覺得，這是述職還是問斬？”
如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進京述職，在這種時候，就是送死。紅玉顯然也知道。
“將軍知道是陷阱，還要去？”
“不去，就是抗旨。抗旨，朝廷會說我擁兵自重，圖謀不軌。到時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我麾下三萬將士，都會受到牽連。”紅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我不能讓他們替我背罪名。”
如意的手指攥緊了皮甲的邊緣。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她想了一夜的計劃。
“將軍，屬下有一個辦法。”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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