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天狼星還在。您也還在。”
紅玉低頭看著自己被她掰開的手掌，掌心裡全是月光的顏色。
第二天，紅玉開始分批遣散士兵。不是撤兵——撤兵是帶著隊伍走，遣散是把隊伍打散，讓每個人自己走。沒有儀式，沒有告別，只有一張路條、三天的乾糧、和一句“回家吧”。有的人哭了。有的人跪下來磕頭。有的人什麼都不說，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默默地走了。
如意站在營地門口，看著那些背影一個一個地消失在黃沙裡。他們來了三年、五年、十年，有的人從少年變成了青年，有的人從青年變成了中年。他們把最好的年華給了邊塞，現在邊塞不要他們了，朝廷也不要他們了，他們只能回家——回家種地，回家養老，回家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明天。
第三天，營地裡只剩不到一千人了。都是紅玉的親兵，是跟了她最久、最不肯走的那一批。阿青也在其中。他不肯走，紅玉罵他，他跪在地上，說了一句讓如意鼻子發酸的話：“將軍，我的命是您救的。您在哪，我在哪。您要死，我陪著。”
紅玉沒有罵他了。她只是看著阿青那張被風沙吹得粗糙黝黑的臉，伸出手，像三年前在死人堆裡撿起阿月那樣，把手放在阿青的頭頂。“活著。別陪。”
那天晚上，營地裡最後一次點起了篝火。上千人圍著一堆堆篝火坐著，火光映在每一張臉上。紅玉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邊，手裡端著一碗酒。她沒有說“來世再做兄弟”之類的話。她只是端著那碗酒，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酒灑在地上。
“敬回不來的人。”
上千人跟著她，把碗裡的酒灑在地上。酒液滲進沙土裡，瞬間就消失了，像那些回不來的人一樣，消失在這片他們用命守過的土地上。
如意蹲在篝火邊，看著火光在紅玉臉上跳動。那雙黑色的井裡，水己經漫到了井沿。她以為紅玉會哭，但紅玉沒有。紅玉只是又倒了一碗酒，端起來，一飲而盡。
第西天。朝廷的人來了。
不是密使，是兵——三千御林軍，鐵甲銀槍，從南邊鋪天蓋地地湧過來，像一片銀色的潮水。他們包圍了營地。
紅玉穿著那件銀白色的盔甲，站在營地門口。她的身後只有不到一千人，大多數人手裡連兵器都沒有——己經遣散了，兵器也交了，他們只是不肯走，空著手也要站在她身後。
御林軍的將領策馬上前，勒馬停在紅玉面前。“紅玉，聖上有旨，削去你的兵權，押解進京。降者免罪，抗者——斬。”
紅玉抬起頭，看著他。那雙黑色的井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像是什麼都放下了的空。
“我跟你走。但他們，是無辜的。”
將領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那一千人。“他們不降？”
“他們不降，是因為我還沒下令。”紅玉轉過身，看著那些跟了她十年的人。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聽令。”
一千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解散。回家。活著。”
沒有人動。
“這是軍令。”紅玉的聲音終於碎了，“違令者，逐出邊關，永世不得回。”
阿青跪在最前面，哭得像個孩子。其他人也在哭，有人無聲地流淚，有人咬著嘴唇把血都咬出來了，有人把頭埋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紅玉轉過身，不再看他們。她把手伸到如意麵前。
“如意，把你的玉牌給我。”
如意看著她。心口那個玉牌正在發燙，燙得她幾乎站不住。她把手伸進懷裡，掏出玉牌，放在紅玉手心裡。
紅玉握住玉牌，閉上眼睛。玉牌在她手心裡亮了起來——不是如意見過的任何一種光，不是溫熱的暖光，不是冰冷的銀光，而是一種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光。那光從紅玉的指縫間漏出來，照亮了她的臉，照亮了她的盔甲，照亮了她身後那一千人淚流滿面的臉。
御林軍的將領勒馬後退了一步。“你——”紅玉睜開眼睛，看著手裡那枚發光的玉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苦澀，沒有悲涼，只有一種溫柔的、釋然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東西的輕鬆。“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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