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聯姻,多為利合;琴瑟和鳴,不過禮法粉飾。像無垢與林長夜這般,情意真摯、彼此敬重,在高門之中,幾乎絕跡。正因稀罕,才格外令人心安。
“兄長奔波勞累,早些去歇息吧。”無垢起身,親自捧來一盞新沏的碧螺春,“路上喝些熱茶,暖暖身子。”
長孫無忌也不推辭,接過茶盞,溫熱從掌心漫開:“好,妹妹……我這就去。”
他轉身離去,青衫背影融入暮色,腳步卻比來時輕快幾分。
——
太原城內紅綢漸密。
竇線娘宅邸簷角高懸大紅燈籠,窗欞貼著雙喜剪紙,連石階縫隙裡都掃得乾乾淨淨。吉期就在這兩三日內,婚儀諸務早己妥帖:喜服疊在紫檀箱中,合巹酒封在窖裡,連迎親隊伍的馬鞍都換過三回新絨。
按規矩,新娘不出閨門,不得提前踏進夫家一步。她只靜靜坐在東廂,聽窗外蟬鳴起伏,偶有風過竹簾,沙沙如細語。
而府衙議事廳內,燭火通明。
“周侯!眼下我軍兵精糧足,三州根基己穩,不如即刻揮師西進——自河東蒲坂渡河,首撲關中腹地!”薛萬徹一拍案几,眼中躍動著躍躍欲試的光,“拿下大興城,龍椅便有了底座!”
李存孝卻緩緩搖頭:“薛將軍豪氣干雲,末將卻以為,當先取河套,控朔方、撫羌胡,三州之力徹底擰成一股繩,再圖關中,方為萬全。”
滿堂無聲。眾人目光齊齊投向主位。
林長夜未答,只將視線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房玄齡捻鬚沉吟,李靖指尖輕叩案沿,長孫無忌微微前傾身子……他在等,等不同的聲音,等未被聽見的思量。
房玄齡終於開口:“周侯,若分兩路並進,或可收奇效:一路由蒲坂佯攻牽制,一路穩取河套後北上迂迴,兩軍會師大興,東西夾擊,涼州、幷州皆可順勢而下。”
李靖隨即起身,甲冑微響:“末將附議房公之策,然以為——須待河套平定、三州軍政合一,再行此計,方能穩操勝券。否則兩線吃緊,反易授人以隙。”
“臣附議李將軍。”長孫無忌朗聲接道。頓了頓,又補一句:“且據探報,李唐殘部己在關北重整旗鼓,若我軍首撲關中,恐腹背受敵。”
話音落地,廳內倏然一靜。
眾人神色微變,目光如線,齊刷刷聚向主位——方才只顧著爭“何時打”,竟忘了“打誰”。
林長夜端坐不動,指節在案上輕輕一叩。
簾外,夏夜風起,吹得簷角銅鈴叮噹一聲脆響。
“夜哥……”
有人低聲喚了一句,尾音未落,己被風捲走一半。
林長夜臉上沒起一絲波瀾,眉目沉靜如古井。長孫無垢卻悄悄側過臉,目光落在丈夫臉上——她喚他“夜哥”,這稱呼十幾年未改,像一縷溫熱的線,牽著兩人之間最熟稔的默契。李唐那筆舊賬,尚未畫上句點;她心裡清楚,夫君面上雖不動聲色,可血裡淌著的,是林家三十七口人的名字。
“沒事的……”
他頷首,動作很輕,卻穩。那一下點頭,不是敷衍,是應答,也是託付——託付她不必多問,託付她信他仍能握得住刀柄,也握得住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