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上下,真是喂不熟的狼崽子……”
他在心裡啐了一口,齒間泛起鐵鏽味。
念頭一閃:與其等哪天替他們擋了箭、填了坑,連句好話都落不下,不如早做打算——周侯林長夜那邊,聽說最重實才,不講虛禮。
丘行恭搖頭嘆氣:“本有十成把握,眼下怕只剩七成。”
事己至此,人死不能復生,再多盤問,反倒失了體統。
李世民喉結一滾,終是嚥下滿腹疑雲,只道:“李將軍,請節哀。”
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他心裡清楚:沒憑沒據,李三寶哭得滴血,連棺材板都釘上了,硬掀開?那是逼人反目。
這事,得回府同父親細議。
幾句寒暄過後,一行人默默退出李府。
歸途上,丘行恭皺眉開口:“李將軍遭此大難,不如請唐公另擇一位良家女子,認作義女?”
“萬萬不可。”柴紹立時搖頭,“唐公乃一方諸侯,豈能視認女如兒戲?傳出去,叫人笑話我們輕諾寡信。”
溫大雅介面,語氣疲倦:“柴將軍說得是。再者,東突厥那邊,正盯著呢——若今日認一個,明日換一個,倒顯得我們拿婚約當兒戲。”
“正是。”柴紹點頭,“眼下軍心未穩,周軍壓境,林長夜虎踞河東,咱們若先在自家院子裡翻了船,還拿什麼跟人鬥?”
眾人一時沉默。
風捲起塵土,撲在人臉上,澀澀的。
李世民始終未言,只望著遠處弘化城灰濛濛的城牆輪廓,眼神沉得像口古井。
“此事容後再議。”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支隊伍腳步一齊放緩,“我先回衙署,面稟父親。”
“喏,二公子。”
眾人抱拳,各自散去。
李世民獨步穿廊,袍角掠過石階,未帶起一絲聲響。
議事廳內,李淵正擱下硃筆,見兒子進來,只抬眼一掃:“來了?何事?”
李世民上前躬身,將李府所見所聞,一字不漏道來——從那聲突兀的哭,到屍身耳後的偏差,再到李三寶伏地時,右手無意識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模樣。
李淵聽完,指尖輕輕叩了三下案几,緩聲道:“怕不是‘失足’,是‘脫身’。”
李世民抬眸:“父親也覺得……她是假死?”
“假死易,瞞過所有人難。”李淵抬眼,目光如炬,“可若連我們都疑了,那便是——有人,想讓我們疑。”
“不行,眼下還不能翻臉。他手裡握著三萬精銳、兩座軍倉、六條補給道——此刻撕破面皮,咱們的糧秣排程立刻就得斷檔。”
李淵坐在胡床邊,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枯瘦的手背青筋微凸,話音不高,卻像石子砸進靜水裡,沉得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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