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提舊賬,可賬本子,一首記著呢。”
李淵慢慢捻起一縷鬍鬚,指尖在灰白鬚梢停住,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秋日簷角垂下的薄霜。
“父親的意思是……等我軍羽翼豐滿了,幽州穩了、幷州定了、河套也攥在手裡了,那時再清算?”
李世民眯起眼,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怕驚飛簷下歇腳的雀。
“正是。”李淵眼皮一抬,眸光陡然銳利,“若為李唐計,卻只顧自傢俬利,這等人,留不得。”
話音落處,他鼻腔裡輕輕一哼,似有風掠過枯松。
“不過,查要暗查,切莫驚動他。”
忽地想起什麼,李淵轉過身,朝兒子擺了擺手,“派個不起眼的參軍,藉著核驗馬邑屯糧的由頭去走一趟。萬一線娘那邊露了風聲……”
他沒說完,但意思清楚:李三寶若覺出異樣,轉身投了周軍,太原北面就等於開了扇門。
“孩兒省得。”李世民應得乾脆,拱手退了半步,“此事,就按父親的意思辦。”
話音落地,屋內燭火微微一跳,映著父子二人沉默的側影。
——
同一時刻,武士讓接到調令,靴底沾著泥點子便出了營門,一路快馬奔向馬邑郡善陽城。他臉上藏不住喜色,韁繩抖得比馬蹄還歡。
而太原城頭,長孫無垢己立了有一陣子。她身後,李靖負手而立,房玄齡手持摺扇,輕搖不語。幾人衣袍被晚風拂得微揚,目光齊齊投向北方官道盡頭。
“嗒、嗒、嗒……”
先是極輕的震感,從腳底漫上來;接著,遠處傳來整齊如鼓點的踏步聲,一下,又一下,彷彿大地在勻速呼吸。
“來了。”
李靖低聲道。
果然,不多時,一面五龍戰旗破開暮色,獵獵招展。旗下鐵甲如浪,刀鋒泛寒,整支隊伍行進無聲,唯餘甲葉相擊的細碎金鳴。
“那是什麼騎兵?”
李靖瞳孔一縮——一萬騎白馬,銀甲覆身,面甲遮面,連坐騎都裹著輕鱗軟甲。他們列陣而行,竟似一道凝滯的寒流,所過之處,連風都滯了一瞬。
房玄齡搖著扇子,輕嘆:“又一支藏著的兵。”
李靖沒接話,只盯著那支騎軍緩緩入眼,喉結微動。他見過突厥狼騎、契丹重甲、高句麗具裝……卻從未見過這般冷得透骨、靜得瘮人的隊伍。既敬且畏,竟一時失語。
……
“夜哥,平安回來了。”
長孫無垢笑了,唇角彎得極柔,眼尾卻沁出一點潤意。對她而言,千軍萬馬、山河版圖,都不及眼前這人安然下馬的一刻來得真切。
“觀音婢,本侯回來了。”
林長夜勒住韁繩,翻身落地,玄甲未卸,聲音卻溫得像春水初融。他朝她伸出手,掌心還帶著沙場風塵的粗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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