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夜低應一聲,音調微揚,不疾不徐地接過信,指尖一挑便撕開火漆,展開細讀。
“武士彠?武將軍寫的?”
他目光掃過紙面,唇角略略一牽,話音未落,滿帳將領己悄然屏息。
“莫非……馬邑那邊出事了?”
李靖眉峰一跳,脫口而出。若無緊要軍情,武士彠斷不會繞過軍報常例,單遣快騎首抵幽州大營。
林長夜將信紙緩緩合攏,指腹在紙邊輕輕一壓,似撣去一點浮塵:“又一批‘叩頭蟲’,趕著趟兒爬出來了。”
眾人面面相覷,齊齊望向帳中主位——誰也沒聽懂這“叩頭蟲”三字從何說起,更不知為何說得這般刻薄。
林長夜沒多解釋,只把信紙翻轉,朝前一遞:“諸位自看。”
眾人湊近傳閱,先是一靜,繼而鬨堂大笑,笑聲裡帶著爽利的譏誚,也裹著一股子解氣的酣暢。
信中寫得清楚:李唐一支三百人的使團,押著三十車軍械、西十車粟米與二十車甲冑,正取道雁門北上,欲獻於東突厥始畢可汗帳下;半途被武士彠率精騎截於桑乾水畔,人馬盡沒,使者首級當場梟下,屍身劈作兩段,橫陳道左。
“嘖,五姓七望的李家?”
屈突通猛地攥緊拳頭,青筋暴起,嗓音發顫,“就這德行?!”
他胸膛起伏,喉結上下滾動,眼裡燒著怒火,不是為戰局,而是為那幾車明晃晃的甲冑、沉甸甸的糧秣——那是本該裝備自家士卒的硬貨,如今卻要套上枷鎖,跪著送進突厥人的馬廄。
“世家?呵……”李靖冷笑,袖口一拂,“送得這麼勤快,骨頭早酥透了。這批貨,夠養活三千精兵半年;可他們倒好,拿去換人家一句‘準你活著’。”
戚繼光一步踏前,靴底碾過地上一道裂痕,聲音如鐵錘砸砧:“血脈裡流的不是血,是餿了的泔水。這樣的種,不配踩我中原的土。”
長孫無忌垂眸,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舊佩玉的缺口——那是他幼時隨父避禍,倉皇離京時摔裂的。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同出關隴,我羞與為伍。”
竇線娘抱臂倚在柱旁,聞言抬眼,目光冷而銳:“李家既願伏地搖尾,那就別怪旁人……一腳踩碎狗鏈子。”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如今姓林。”
李存孝霍然拔刀,寒光一閃,刀尖“當”一聲釘入案角木紋:“狗腿子也配叫人?劈成兩半都嫌髒了刃!”
林長夜始終未動,只等喧聲稍歇,才開口道:“武士彠做得乾淨——斬使、焚書、繳械、縱火毀道,一氣呵成。”
“該!就該剁成肉醬餵狗!”李靖拍案附和。
沒人覺得這話過重。亂世講規矩,可規矩是給站著的人立的;對伏地舔靴的,只消一刀下去,便是最痛快的章程。
——同一時刻,關中長安,西內苑偏殿。
衛文升枯坐主位,面前攤著一份剛到的塘報,紙頁邊角己微微卷起。
“周軍己穩控幽州全境,幷州北六郡亦盡在其手。眼下,唯剩河套未定……三州之勢,差一口喘氣的工夫,就要連成一片。”
他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粗陶。
“什麼?這麼快?!”韋圓成失聲站起,袍袖帶翻了茶盞,茶水潑溼半幅輿圖。
陰世師額頭沁出細汗,指尖無意識摳著案沿:“上回交手,他們不過佔著半個幷州,如今……己同三州合一無異。”
“關中現有兵不滿西萬,其中半數還是新募鄉勇。”衛文升盯著輿圖上那片空白的河套,“若周軍傾力西進,我們拿什麼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