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聲音微顫,喉頭滾了一下,才續道,“那一箭……力道太狠。”
張道源心頭一沉:“林長夜,竟真有這般手段?”
他實在難以置信。哪怕周軍藏了伏兵,唐軍尚有一萬玄甲騎未動,步卒也多出對方整整一萬——這般仗,不該輸得如此難看。
“眼下不是細究的時候。”李淵忽而睜眼,目光如刀,“傳令:弘化全城戒嚴,西門緊閉,死守不出。”
他略一頓,語速加快:“急調各郡守城器械、糧秣;箭矢若有短缺,即刻徵匠造箭;滾木礌石、猛火油,凡能用上的,一律收攏入庫,不得延誤。”
這話出口,便是決斷。此刻每拖一日,周軍便近一步;而溫大雅若能如期引突厥鐵騎南下,弘化便還有轉圜之機。
“諾!”
張道源抱拳領命,轉身便走。他心裡明白:此戰己非爭勝,而是活命。若無外援,單憑殘兵守孤城,怕是連月餘都撐不過。至於上郡兵馬——他心底輕輕一嘆:長姐若肯調兵,早該到了。可惜,沒有“若”。
“嗒、嗒、嗒……”
他腳步匆匆穿出院門,當天便奔走各營、各坊、各庫房。
“箭桿加急備料!三日之內,五百支起步!”
“猛火油清點存數,不夠的連夜燒煉!”
“軍糧統歸北倉,一粒米不許私挪!”
他記得清楚:這是李唐在隴西的最後一道門檻。跨過去,尚有喘息;垮下來,便是滿盤皆散。
“快!再快些!”
號令所至,整座弘化城霎時活了起來——兵卒扛著滾木奔過街巷,工匠掄錘敲打箭鏃,倉吏捧著賬冊在轅門前嘶喊核對……空氣裡浮動著鐵鏽、松脂與汗味混雜的氣息,像一場暴雨將至前的悶雷。
而府衙正廳內,燭光搖曳。
李淵獨坐案後,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瘦,微微晃動。
他想不通。
周軍那支兵,甲冑齊整,陣法森嚴,弓硬馬快,分明是經年打磨出來的精銳。可林家舊產早被抄盡,林長夜又無世家撐腰,哪來的銀錢養得起這等雄兵?
錢從哪兒來?人從哪兒來?練從哪兒來?
三個問號,像三根刺,紮在腦仁裡,拔不出,也繞不過。
他緩緩抬頭,望向窗外。
夜色濃重,星月皆隱。
“秀寧……你快些回來。”
他喃喃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城要守住了,世民……也得接回來。”
風從窗隙鑽入,吹得燈焰一跳。
他忽然想起早年打下的那些城池——金城、枹罕、武威……一路勢如破竹。怎麼偏偏撞上林長夜,就像撞上一堵澆了鐵汁的牆,再鋒利的刀,也劈不開一絲裂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