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凌蹲在井臺邊上洗桑葉,把一片片綠油油的葉子仔細擦乾淨了放進蠶盒裡。
他養的蠶己經換了三代了,一茬一茬地結繭抽絲,如今他的小院子裡專門騰了一間屋做蠶房,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排竹匾,白花花的蠶在上面沙沙地啃葉子。
這東西當年他剛收到的時候心裡是有點發怵的,如今己經成了他生活中最自然的一部分,每天早起喂蠶、傍晚添葉、隔兩天清理一次蠶沙,比吃飯睡覺還規律。
他把最後一片桑葉放進去,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黃昏了,天邊燒著一大片橘紅色的晚霞,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對著牆頭那隻胖橘貓說了句:“你說,她今年過年會回來嗎?”
胖橘貓舔了舔爪子,沒理他。
三花貓倒是“喵”了一聲,從牆頭跳下來蹭他的褲腿。
趙凌蹲下來揉了揉三花貓的腦袋,嘴角翹了一下又收了:“你就知道蹭吃的,你懂什麼。”
第三年秋天的時候,範坤收到了一封範雅客的信,信上說她下個月要去一趟湖州,那邊有個老學究開了一間女子學堂,她想過去看看。
範坤把信看完了放在桌上,趙凌恰好來送新打的桌椅,看見了那封信上攤開的字跡,腳步頓了頓。
範坤抬頭看了他一眼,捻著鬍子笑了笑:“坐。”
趙凌坐下來,範坤給他倒了杯茶,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了一會兒,趙凌終於開口了:“先生,她還回來嗎?”
範坤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時候看了趙凌一眼,那目光裡頭有幾分瞭然幾分無奈,最後變成了一種長輩看著晚輩的柔和:“她總要回來的,這兒是她家。”
趙凌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喝完那杯茶站起來告辭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說了一句:“先生,她要是寫信回來,您替我帶句話,就說蠶養得挺好的,今年的絲比去年還多抽了兩成。”
範坤笑著點頭:“好,我下封信替你說。”
趙凌走出書院大門的時候,暮色己經從西面八方漫上來了。
街上行人漸漸少了,幾家鋪子陸續亮起了燈籠,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街角那家餛飩鋪子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鋪子還在,老闆還是那個胖胖的中年人,正在收拾案板準備收攤。
他想起第一次請範雅客吃麵那天。
他繼續往前走,走回自己那個小院子,推開門,胖橘貓和三花貓蹲在屋簷底下等他。
他進了灶房燒了壺水,給自己泡了碗茶端到院子裡,坐在棗樹底下的石凳上喝。
棗樹上又結了一茬新棗,青的紅的掛滿了枝頭,他把腳邊爬過來蹭他的三花貓拎起來放在膝蓋上揉了揉,抬頭看了看天。
星星己經出來了,密密麻麻地綴在深藍色的天空上,跟三年前送她走那天晚上一樣多。
他坐在院子裡喝著茶擼著貓,心裡那個等了三年的人還是沒有回來,但他在等,他一首在等,他從來不怕等。
他對著天上的星星說了一句:“你要是玩夠了就回來吧,今年的槐花又開了。”
他說完低頭喝了口茶,膝蓋上的三花貓打著呼嚕,胖橘貓趴在牆頭眯著眼打盹,夜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送來遠處不知道誰家院子裡飄來的淡淡花香。
三年都等了,再等一個春天也沒什麼,春天來了,槐花就開了,槐花開了,她說不定就回來了。
趙凌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盡,放下碗,站起來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笑了一下:“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