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暗處,背靠著石壁,一隻腳己經踩上了第一級臺階。聽到這一聲,整個人忽然停住了——不是被嚇到,而是一種更奇怪的反應,像是被人從一場很深的夢裡拽出來,還沒完全醒。
張真源沒動。但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
七星觀後河渡口,那天他們跟著老艄公摸黑過河,避開了沿河的盤查。船到對岸時,這個人在岸邊的蒿草叢裡坐著,像是歇腳的,又像是等人。當時天色太暗,他沒看清臉,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雙看著他們的眼睛,他記得。
那人轉過身來。火摺子的光晃了一下,照見一張乾瘦的臉,顴骨高聳,嘴角那道陳舊的疤在昏光裡顯得更深。
“你們不該走這條道。”那人的聲音沙啞。
馬嘉祺的手沒有離開刃柄,語氣很淡:“你認得他?”
這句話是在問張真源。
張真源在看那人的腳——鞋底糊著一層半乾的黑泥,不是裂縫裡這種黃土,是暗渠裡那種摻了腐殖質的河泥。果然,鋸鐵柵欄的人就是他。
那人順著張真源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裡沒什麼溫度。
“撐船的老鬼讓我來的。”他說,“他說你們會上岸,會往這個方向走,讓我在前面等你們。”
張真源皺起眉頭:“等我們?”
“等你們,或者替你們收屍。”那人頓了一下,“看你們自己。”
賀峻霖從後面繞上來,側著頭,在辨認那人的聲音,隨即臉色變了。
“你是渡口那個——”
“我是。”那人打斷他,“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他側過身,用下巴指了指石階盡頭的縫隙。“上面那個院子,是永王在城西的一處私宅。你們要的東西,應該在後院地窖裡。但宅子裡住著人,十二個,日夜輪班。”
張真源盯著他:“吳拙讓你來的?”
“吳拙死了。”那人說,“他死之前託人帶了一句話出來——賬冊不全是證據,真正的鐵證在第七格的殘件裡。你們拿到的那封黑信,只說了第七格,沒說第七格在哪,對吧?”
賀峻霖低聲說:“寄到織造局的信裡寫了,‘第七格餘物須速取’。我們以為說的是曹汝貞手裡的東西。”
“曹汝貞手裡有什麼?”那人反問道。
張真源在想吳拙的賬冊封底那個河與橋的圖案——第七格,會不會在那個符號指向的地方?
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隔空丟了過來。馬嘉祺伸手接住,是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木牌,很舊,邊角都磨圓了,正面刻著一條河和一座橋。
“吳拙死前最後一夜,把這個交到了撐船老鬼手裡。”那人說,“他說,如果你們活著到了這裡,就把這個給你們;如果沒到,就燒了。”
張真源接過木牌,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刻痕。
“第七格不是庫房編號。”他忽然說。
賀峻霖一愣:“不是?”
“是地標。”張真源抬頭看向石階上方的微光,“河與橋,是蘇州城西運河邊的一座老碼頭。那座碼頭廢棄很多年了,但底下有七個暗格——第七格,在最裡面。吳拙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那座碼頭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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