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真源抬起頭，目光落在守陵人身上，聲音很低：“我母親……是先帝的傳詔官。”
守陵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張真源繼續說：“遺詔，是我娘寫的。”
守陵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臉上那層垂老的皮肉微微顫動，嘴唇翕動了幾次，卻沒發出聲音。他手裡那根磨得發亮的舊木杖，在掌心裡輕輕轉了個角度，又停住。
賀峻霖手裡的火摺子晃了一下，光影在石壁上跳動，映出他蒼白的臉。下意識地退後半步，背脊貼上冰冷的石壁，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張真源手裡的帛書。
張真源低著頭，手指還攥著帛書的一角，指節泛白。他沒有抬頭看任何人，只是盯著帛書上那行字，一遍一遍地看——彷彿多看幾遍，就能讓那些字變成別的意思。
但他知道，不可能。
那是母親的字跡，一筆一劃，勾挑轉折。母親臨終前那幾年，身子骨弱，手上沒力氣，寫字時尾筆總帶些微的顫抖。而帛書上那些字，每一筆，每一個停頓，都像是她坐在燈下，咬著牙，一筆一劃刻進去的。他彷彿能看見她伏案的身影，燭火搖搖晃晃，她寫幾行就停下來，把手放在胸口，喘口氣，再繼續寫。
守陵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她親口告訴你的？”
“沒有。”張真源說，“她到死都沒提過。”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帛書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帛書邊緣的絲線都在輕輕顫動。賀峻霖看見了，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
守陵人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走到石臺前，伸手拿起那捲帛書。他沒有看，只是用指腹摩挲著帛書邊緣，感受著那層舊布的質地。他的一雙枯手，指節粗大，佈滿老繭。
“三十一年。”他說，聲音很輕，“我守了三十一年，以為這地底下埋的是真洛書，是玉璽，是天命。”
他抬起頭，看著張真源，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終於露出一道細小的裂縫。
“結果埋的是你娘寫的一份記錄。”
賀峻霖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那遺詔……到底寫了什麼？”
張真源把帛書從守陵人手裡接回來，重新展開，目光落在最後幾行字上。那些字，工整有力，但寫到最後一行的末尾時，筆跡忽然變得凌亂，執筆的人手在發抖，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承受某種巨大的壓力。最後一行，只寫了半句話——“若陛下所託非人，則遺詔……”然後戛然而止，沒有寫完。帛書右側的空白處，有一道被筆尖劃破的痕跡，像是最後的幾個字被人硬生生用筆尖刮掉，又或是被淚水打溼過，墨跡洇開，糊成一團。
張真源盯著那半句話，腦海裡翻湧著無數念頭。母親為什麼沒寫完？是被打斷了，還是她自己猶豫了，最終決定不寫下去？她寫到這裡的時候，在想什麼？是害怕，是絕望，還是己經精疲力竭，再也撐不住？
守陵人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沒寫完？”
“沒寫完。”張真源說，“但前面寫的，大致意思差不多。”
帛書前面記錄的是先帝臨終前那個夜晚的全部細節。誰在場——三位閣老，司禮監掌印太監，以及母親的師父，前任傳詔官。誰說了什麼——先帝口述遺詔內容，指定賢者，而非血胤，並命人取玉璽為證。但玉璽取來之前，先帝便己駕崩。隨後在場的人爆發激烈爭執，有人主張按遺詔行事，有人主張秘不發喪，另立新君。誰做了什麼——母親的師父，前一任傳詔官，在爭執中被其中一位閣老拔劍刺死。母親趁亂搶走了遺詔草本，逃出寢宮，藏了起來。
帛書到此為止，沒有寫母親後來如何安置那份遺詔，也沒有寫她為何將這份記錄埋在皇陵地宮，而非首接交給任何人。
但張真源知道答案。
因為母親不敢。她親眼見證了先帝臨終的血腥，知道那份遺詔一旦公開，會引發怎樣的腥風血雨。她選擇了藏，選擇了等，等一個能真正看懂這份記錄的人。她等了一輩子，等到死，都沒等到。她只能把希望埋進這座冰冷的石室裡，等著有一天，有人能走到這裡，替她把它挖出來。
“她把她師父的死，把先帝的遺詔，把那些人的名字，都寫在了這裡。”張真源的聲音很輕，“她沒寫完最後一句，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寫。她不知道，如果陛下所託非人，遺詔該交給誰，該由誰來執行。她怕她寫了，反而害了更多人。”
守陵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真源，問了一句：“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張真源低下頭，將帛書重新卷好，用紅線紮緊，收進懷裡。帛書貼著胸口，沉甸甸的。他抬起頭，看向石室入口的方向——那裡，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鐵器撞擊石壁的聲響在甬道里迴盪，夾雜著腳步聲和低沉的呼喝。火光從甬道深處透進來，忽明忽暗。
“先出去。”他說，“活著出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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