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把翠雲坡照得跟白天似的。
猴兵們幹活是真利索——半天功夫，坡頂平臺就變了樣。石桌是從溪邊搬來的，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拼在一起像一桌麻將牌——有的方有的圓，還有一塊明顯是從哪座墳頭上拆下來的墓碑，翻過來當桌面用，背面“先考”兩個字還沒磨乾淨。石凳更離譜，有的矮得跟板凳似的，有的高得像王座，坐上去跟開盲盒一樣——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是什麼。
篝火堆了七八堆，用的是翠雲坡西面松林裡砍來的老松木，油脂多，燒起來噼裡啪啦響，火星子躥起三丈高，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烤架更誇張——首接把一棵大樹橫著放倒，架在兩堆篝火上，上面掛了十幾條魚、幾隻野豬腿、半扇鹿肉，還有幾條從東海那邊順來的大魚，魚尾巴還在滴油，“滋啦滋啦”地響，香氣被風一卷，整面山坡都跟著饞了。果酒罈子堆成了小山——整整二十車，壇口封著紅布，堆在那裡跟一座小酒樓似的。
粗獷，熱鬧，毫無章法。
典型的花果山審美。
天蓬站在石臺邊上，看著這一切，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排場，比天庭的蟠桃宴還誇張。當然，蟠桃宴是精緻，這裡是粗獷——蟠桃宴上用的是白玉杯，這裡用的是石頭碗；蟠桃宴上吃的是九千年一熟的仙桃，這裡吃的是現烤野豬腿；蟠桃宴上奏的是仙樂，這裡——
“咚咚咚！鏘鏘鏘！”
一群猴子在敲鑼打鼓，節奏亂得跟打架似的，但熱鬧，非常熱鬧。
天蓬覺得，還是這裡好。
他忽然有種恍惚的既視感——前世團建搞燒烤的時候，同事們也是這副雞飛狗跳的德行。搭個帳篷能吵半小時，生個火能把眉毛燒了，最後烤出來的東西半生不熟，但所有人都吃得挺開心。
大概，快樂本身就是最好的調味料吧。
“清風子！過來坐！”
孫悟空的聲音從主桌傳來。他己經在主位上坐好了，金甲紅袍，虎皮裙，一根金箍棒橫放在桌上，活像個剛打完勝仗的土匪頭子——不對，他就是土匪頭子。
天蓬走過去，發現座次己經安排好了。
主位是孫悟空。右手邊——緊挨著孫悟空——留了一個空位。
然後他一把拽過天蓬，按在了那個空位上。
“你坐這兒！”
天蓬還沒來得及客氣，孫悟空己經轉頭衝猴兵喊：“搬凳子！搬最好的那塊！”
“最好的那塊”是一塊被打磨得溜光水滑的青石，不知道從哪個洞府裡刨出來的，上面還刻著半朵蓮花——八成是哪位妖王洞裡的擺設。天蓬坐上去，屁股底下涼颼颼的，但確實比旁邊那些歪七扭八的石頭舒服。
左手邊的位置，留給了牛魔王。七大聖之首，花果山名義上的“大哥”。再往外，七大聖的其他人依次落座。
天蓬掃了一眼這個座次安排，心中微微一動。
在妖界的規矩裡，座次就是地位。主位左右，右手為尊——孫悟空把一個“外人”放在比自己結拜兄弟更近的位置上。這個訊號，在場的妖怪只要腦子沒進水，都讀得懂。清風子的地位，至少等同於七大聖。
“大王，七大聖的座位……”馬元帥湊過來小聲請示。
“讓他們坐第二排！”孫悟空大手一揮，“今天清風子是貴客！誰有意見？”
天蓬看到鵬魔王的眉毛跳了一下，獼猴王的嘴角抽了抽，獅駝王悶哼了一聲。但沒人說話——因為孫悟空說了“誰有意見”，那語氣不是在問，是在通知。
牛魔王當然也讀得懂。
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不緊不慢，玄鐵甲冑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兩根彎刀似的牛角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身量比在場所有妖王都大一號，往那一坐，像座小山丘，連石凳都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咯吱”。
牛魔王端起面前己經滿上的酒碗，沒有急著喝。他先看了一眼天蓬——不是掃視，是端詳，像品鑑一壺不知年份的老酒，從瓶身看到瓶底，最後才看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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