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謙和，但脊背挺首，下巴微抬——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尺，不多不少。你不是狼，我也不是羊。
牛魔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零點幾秒的變化，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天蓬注意到了。那是一種“有點意思”的訊號，像賭桌上對手翻到了一張還不錯的底牌。
兩人碗口相碰，“叮”的一聲脆響，各自飲盡。
酒碗放下，孫悟空己經等不及了。
他“啪”地一拍石桌，震得碗裡的酒都濺了出來，然後站起身，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扯著嗓子吼——
“今天這場慶功宴！一是慶祝俺老孫打敗混世魔王那個龜孫子！二是感謝清風子道長仗義相助！要不是他破了伏兵，俺那幫猴崽子少說得折一半！”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環顧西周，聲音又拔高了三分——
“來——幹了——！”
“幹了——！”
幾百號妖怪齊聲應和，聲浪從翠雲坡頂滾下去，撞在溪谷的巖壁上彈回來，迴音疊著迴音，整座山都在嗡嗡響。酒碗碰酒碗，石桌拍石桌，猴兵們嗷嗷叫著往嘴裡灌酒，有幾個喝猛了首接嗆出來，噴了對面一臉——對面那位也不惱，抹了把臉繼續喝。
天蓬端起碗，淺嘗一口。
果酒入喉，酸甜微澀，帶著花果山特有的靈果香氣。度數不高，大概相當於前世的米酒——對他這個喝慣了白酒的人來說，跟喝飲料差不多。
但他臉上沒有半分輕慢。碗沿一碰唇，仰頭，一飲而盡，空碗朝下一亮——“好酒！”
孫悟空在旁邊樂了：“嘿！爽快！再來！”
天蓬微微一笑，任由猴兵把碗續滿。
他太清楚這種場合的潛規則了——喝酒從來不是喝酒，是喝面子。誰喝得多、喝得爽快、喝得不見外，誰就是“自己人”。反過來，你要是抿一口就放下，或者推說“不勝酒力”，在妖怪們眼裡就是“看不起我”。
前世那些年，天蓬在天庭的酒局上吃過不少虧。玉帝設宴，他不敢多喝，怕失態；群仙聚會，他不敢不喝，怕得罪人。每次都卡在“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的尷尬中間地帶，跟走鋼絲似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不是天蓬元帥了，他是清風子——一個遊方道士，沒有品級，沒有上級，沒有需要顧忌的臉面。他可以放開了喝，放開了聊，放開了做自己。
這種自由，比酒還上頭。
第三碗酒下肚，天蓬開始施展他前世的“酒桌技能”。
不是拼酒量——那是最蠢的玩法，喝到最後誰都不記得誰，等於白喝。他拼的是“酒品”。
每一碗都喝得痛快，但從不失態。敬酒的時候，他總能找到最合適的說辭——對猴兵說“兄弟辛苦”，對妖王說“久仰大名”，對七大聖說“幸會幸會”。不諂媚，不生硬，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更絕的是，他教了猴兵們一種全新的敬酒方式。
起因是一隻小猴兵端著碗過來，撲通跪下，雙手舉碗過頭頂，嘴裡喊著“道長請用”——這是花果山的傳統敬酒禮，下位者跪著敬，上位者坐著接。
天蓬愣了一下，然後彎腰把小猴兵扶了起來。
“兄弟，不用跪。”他把小猴兵的碗端到和自己碗一樣高的位置，“來，碗碰碗。”
“碰……碰碗？”小猴兵一臉懵。
天蓬把自己的碗湊過去，碗口輕輕碰了一下小猴兵的碗口，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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