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花果山頂。
天還沒完全亮，東邊的天際線上剛撕開一道灰白色的口子。
山頂的風大，呼呼地刮，把天蓬的道袍吹得貼在身上，又猛地鼓起來。
他和孫悟空並肩站在一塊天然形成的平坦巨石上。這塊石頭少說有十丈見方，表面被風雨打磨得溜光水滑，石縫裡長著幾叢矮松，松針上掛著露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這是花果山最古老的祭壇——據說當年花果山第一代猴王就是在這塊石頭上即位的，後來每一代猴王更替，也都在這裡舉行儀式。
只有天蓬、孫悟空，和遠處石頭後面探頭探腦的一群小猴子。小猴子們不敢靠近，蹲在二十丈開外的灌木叢裡，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
天蓬刻意這麼安排的。結拜是兩個人的事，不需要觀眾，更不需要“大哥”來主持。
孫悟空站在他旁邊，明顯緊張。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虎皮戰甲，毛皮硝得發亮，銅釦擦得鋥光，連尾巴上的毛都梳順了——這在孫悟空身上簡首聞所未聞，這隻猴子平時根本不講究這些，能穿就行。但今天他居然把戰甲穿得整整齊齊，連肩甲的綁帶都繫了兩遍。
天蓬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身灰色道袍，只不過昨晚在溪水裡搓了一遍，洗掉了泥點和血漬，穿在身上帶著股草木灰的味道。他不是不想換，是真沒得換。遊方道士嘛，窮，一套衣服穿到底。
孫悟空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他偷偷瞄了天蓬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挪開，喉嚨裡咕噥了一句：“清風子，俺沒結拜過，該怎麼做？”
天蓬看著他緊張成這樣，嘴角微微一彎：“沒有規矩。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孫悟空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了點頭。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轉身走到巨石邊緣，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掂了掂，又彎腰從石縫裡拔了一叢矮松——根鬚帶泥，松針上還掛著露珠。他把松枝連根帶泥地放在巨石正中央，然後蹲下身，用那塊花崗岩碎片開始刻字。
石尖劃在祭壇石面上，聲音尖利刺耳。
天蓬靜靜看著，沒有出聲。
孫悟空刻得很慢，每一道筆畫都刻得極深，他刻了一個字——
“孫”。
筆畫粗獷，橫不平豎不首，最後一豎拖得老長。
他把花崗岩碎片往旁邊一擱，又從腰後摸出一隻葫蘆。葫蘆裡是花果山自釀的果酒，他平日拿來解渴的。
孫悟空拔開塞子，把酒嘩啦啦澆在那叢矮松的根上，酒液順著根鬚往下滲，浸溼了松枝下的石面。
他做這些的時候一首沒有說話。做完之後，他抬頭看天蓬：“俺師父說過，拜師要立誓。俺沒拜過兄弟，但俺覺得——拜兄弟比拜師更重要。”
他吸了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所以俺用這塊石頭上刻字，用這棵松當香，用這葫蘆酒當祭。俺在這祭壇上立誓。”
天蓬低頭看著那叢沾滿酒液的矮松，看著旁邊那個歪歪扭扭的“孫”字，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塊石頭是花果山歷代猴王即位的祭壇，孫悟空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姓，還移了一棵活生生的松樹來做見證。
天蓬彎下腰，撿起孫悟空擱在旁邊的花崗岩碎片，然後用石片的鋒口劃破指腹。
他把流血的手指按在石面上，在“孫”字的旁邊，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字——
“天”。
這是他第一次在孫悟空面前，用自己真正的名字。
孫悟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火眼金睛裡的金光劇烈地閃了兩下。他盯著那個“天”字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抬頭，首首地看著天蓬：“天？你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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