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碎裂後的第十七個寒夜，陳塘關的老街突然亮起一串走馬燈。燈籠是油紙糊的，骨架是竹篾扎的，上面畫著望海城的夜市，說書的先生、捏糖人的匠人、耍皮影的戲班，個個活靈活現。可怪就怪在，這些燈籠不用蠟燭也能亮，光色是青幽幽的，照得街面像鋪了層寒霜，燈籠晃過的地方，總能聽見“嘻嘻”的笑聲，像孩童在捉迷藏。
最先被燈籠纏上的是個賣夜宵的老漢。他說夜裡收攤時，看見個穿虎頭鞋的孩童提著燈籠跟在他身後，燈籠上的皮影突然活了，從紙上跳下來，圍著他的擔子轉圈，嘴裡唸叨“爺爺，你的餛飩裡少放了蝦皮”。老漢嚇得掀了擔子就跑，第二天發現擔子裡的銅錢全變成了紙錢，上面印著“望海城冥通銀行”。
“是申公豹的還魂燈！”張嬸裹著棉襖，在街角對著燈籠啐了一口，“我奶奶說，淹死的孩子最愛提這種燈，勾著活人去水裡陪他們玩，玩夠了就把人變成燈籠上的影子！”
她的話像寒風捲著雪籽，打在每個人心上。王掌櫃縮著脖子，盯著燈籠上的皮影戲班，哆哆嗦嗦道：“這戲班我認得，當年望海城最火的‘福慶班’，海嘯那天還在碼頭唱戲，整班人都被浪捲走了……現在他們的影子在燈籠上唱《鍾馗捉鬼》，是想讓鍾馗來抓咱們啊！”
一、燈中戲，魂魄牽
走馬燈夜遊的訊息傳開時，老街己經沒人敢在夜裡出門。可燈籠偏要往人多的地方湊，總兵府的窗臺上、私塾的書桌旁、酒館的屋簷下，總能看見青幽幽的光在晃。更邪門的是，誰要是盯著燈籠上的影子看久了，自己的影子就會慢慢鑽進燈籠裡，替原來的影子唱戲，而本人會變得痴痴傻傻，見人就唱《十八摸》，笑得人頭皮發麻。
“我看是龍宮在搞鬼！”賣菜的王婆把菜籃子頂在頭上，像是怕燈籠照到，“敖丙太子不是能引水成冰嗎？這些燈籠的竹骨裡肯定灌了龍涎，不然怎麼會自己跑？他就是想讓咱們日夜不寧，好趁機要債！”
“沒錯！”劉二的娘抱著孫子，躲在門後偷偷看，“前幾日我看見敖丙對著燈籠拱手，嘴裡還說‘各位小爺慢走’，肯定是他請來看門的！望海城的小鬼加上龍宮的水鬼，這是要把陳塘關變成鬼門關啊！”
這些閒話像冰碴子，凍得從望海城遷來的人首打哆嗦。李木匠的小女兒前幾日多看了燈籠兩眼，現在天天抱著柱子唱《天仙配》，唱到“夫妻雙雙把家還”就哭，說“董永的影子被燈籠抓走了，我要去救他”；福慶班班主的遠房侄子在陳塘關開雜貨鋪，如今被人指著鼻子罵“鬼崽子”，鋪子的門板被人砸了好幾個洞。
“太欺負人了！”班主侄子舉著扁擔，在鋪子裡氣得發抖，“我叔當年是為了救落水的孩子才被浪捲走的，怎麼就成了勾魂的鬼？你們憑什麼砸我的鋪子！”
“誰讓你叔是望海城的！”砸門的後生紅著眼，手裡還攥著半塊燈籠紙，“這些燈籠上的影子都長著你們望海城人的臉，不是你們帶來的是誰？”
他的話剛落，老街盡頭的燈籠突然全亮了，青幽幽的光匯聚成一團，裡面浮出個穿戲服的影子，正是福慶班的班主，他對著人群作了個揖，聲音從光團裡飄出來：“各位鄉親，我等並非來勾魂，只是想找當年借走我們戲服的人，討件棉衣穿——這鬼天氣，實在太冷了。”
二、燈律現，舊物債
班主開口的瞬間，所有燈籠的光突然變暗，竹骨上滲出黑血，在地上組成幾行字，像是用毛筆蘸著血寫的：
【走馬燈律】
1. 被燈籠照過影子者，三日內魂魄將被皮影纏住，白日模仿燈籠上的戲文做事，夜裡則被拖入燈中，替影子唱滿百場戲，唱夠了就永世困在燈紙裡，成為新的皮影。
2. 若想滅燈，需以“當年借走戲服不還者的頭髮”為引，纏在燈骨上，隱瞞者將被皮影分食，皮肉貼在燈紙上，成為戲文裡的“人皮燈籠”。
3. 最慈者若為其遮掩借物之過，所有燈籠將同時炸開，釋放“燈煞”，令陳塘關所有人的影子都脫離肉身，反過頭來奴役活人，重演望海城“人鬼顛倒”之禍。
“借戲服……”李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軍甲上的寒霜還沒化，“二十年前海嘯後，陳塘關的戲班缺行頭，確實從望海城漂來的福慶班船上拿過一批戲服，當時以為人都死了，就沒還……可後來清點，發現少了套《鍾馗捉鬼》裡的鐘馗戲服，一首沒找到。”
太乙真人啃著凍硬的桂花糕，含糊不清道：“那套戲服裡藏著東西。福慶班班主當年是崑崙的俗家弟子，申公豹讓他把半塊‘聚魂玉’縫在鍾馗的袍角，說能‘引百鬼，鎮一城’，結果城沒鎮住，玉跟著戲服一起丟了。”
他的話剛落，痴傻的人們突然齊聲唱起來，唱的不是《十八摸》，是《鍾馗捉鬼》的唱詞：“青面獠牙鎮鬼門，借來人心補裂痕……”唱到最後一句，所有燈籠的光突然變成血紅色，照得老街像淌滿了血。
三、閒話沸，理智崩
血光映街的瞬間，陳塘關的人徹底慌了。有人舉著斧頭去劈燈籠，卻發現斧頭剛碰到竹骨就會反彈，自己反倒被彈飛出去，摔斷了腿；有人往燈籠上潑黑狗血，狗血一碰到燈籠就變成火焰，燒得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打滾，慘叫不止；最嚇人的是私塾先生，他的影子鑽進燈籠後，竟在裡面寫起了反詩，把李靖罵作“通鬼的奸賊”，氣得李靖拔劍就要劈燈籠，卻被哪吒攔住。
“爹！不能劈！”哪吒的火尖槍擋在燈籠前，槍尖的火焰被青光壓得矮了半截，“這些影子裡有聚魂玉，劈碎了會炸出百鬼，到時候更難收拾！”
“不怕等著被他們唱戲罵死嗎？”李靖的劍抖得厲害，“現在滿城人都在說我包庇借戲服的人，說我跟望海城的鬼勾結，再等下去，軍心動搖，陳塘關就真完了！”
就在父子倆爭執不下時，龍宮突然傳來訊息：老龍王病危，召敖丙立刻回去繼位，否則就以“私通人鬼”的罪名廢除他的太子之位。敖丙站在海岸邊，銀甲在血光裡泛著冷光，一邊是搖搖欲墜的陳塘關，一邊是血脈相連的龍宮，眉頭擰成了死結。
“哥！你別走！”哪吒對著他大喊，“這些燈籠是申公豹的陰謀，他就是想讓你兩難！”
敖丙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龍尾在海面拍起巨浪，像是在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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