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在地底工作時養成了一種習慣:在陌生環境中,不管看到什麼,都保持處變不驚。為了自保,他在虛擬遊戲公司沒什麼值得懷念的,只有那些他為之奮鬥過的底層遊戲邏輯,會讓他不自覺想起在地底奮鬥的日子。那些程式碼、那些演算法、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資料流,曾經是他全部的世界。現在,這一切彷彿都變得特別遙遠。
他每天從早上起來,都有人送來剛做好的早餐。雖然沒有繼承權,但生活條件並不差,和其他王子相比,該有的一個都不缺。魯特在一旁為他打理衣物,幫他繫好皮甲的帶子,檢查劍鞘是否牢固。今天在羅蘭德的帶領下,要去軍營訓練和參觀。
杜威和羅蘭德之前沒有太多交流。他的扈從魯特是聖騎士艾文的手下,但對羅蘭德的威名,魯特心中充滿崇拜。從魯特口中,杜威聽到了無數關於羅蘭德的傳說——他在戰場上以一敵百,他的劍從不落空,他的名字能讓敵人聞風喪膽。這一次陪著杜威和羅蘭德交流,魯特激動的心情根本掩蓋不住。他的手指在發抖,說話的聲音也比平時高了半度。
對杜威來說,儘快適應現在的生活是首要目標。他年紀尚小,不能佩戴完整的金屬鎧甲,父親為他準備了特製的皮甲。皮甲是暗紅色的,用上好的牛皮製成,內襯軟棉,穿在身上不算太重,活動還算自如。每一位日耳曼人從出生起就要適應長途奔波的生活,杜威雖然是個孩子,也不例外。
杜威吃完早飯,興沖沖來到集合地點,正好碰見一隊身著灰色盔甲的騎士。他們騎在高頭大馬上,盔甲擦得鋥亮,長矛豎在身側,像一片移動的鐵林。過了一會兒,一位身著銀白色盔甲的騎士從遠處走來——正是羅蘭德。他的盔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昨天他和利奧商談完之後,沒有立即向查理報告利奧的情況。經過一番思考,羅蘭德對查理說,利奧在尋找一種非常神奇的魔法。其實查理也能感覺到,這頂王冠能夠收集信仰之力。羅蘭德顯然是為這事去向利奧談合作的。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和意願己被羅蘭德和利奧牢牢掌握住了。尤其是他一起奮鬥這麼多年的夥伴羅蘭德,竟然背叛了他。這個念頭在查理心中紮了根,像一根刺,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羅蘭德對查理說,利奧可以透過各種手段為查理的威望添磚加瓦。這樣既能讓天主教勢力範圍更強大,又能幫助查理完成信仰之力的收集。知道這一切的查理,在自覺將要老去的時候,又感覺到了蓬勃的生機。雖然還有些懷疑,但對他來說,不管什麼方式,能達成目的就好。如果不能,即使是教皇也不能善終。這話他說得平靜,但羅蘭德聽出了底下的寒意。
羅蘭德把杜威叫到身旁,一邊囑咐他去軍營要遵守紀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軍營不是王宮,沒有那麼多規矩,但有鐵的紀律。不該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該問的話不要問。”作為法蘭克王國最偉大的聖騎士,羅蘭德需要的不是強大的威名,也不是廣闊的領地或金銀財寶,而是注重自身的提升和對信仰的堅守。這些年來,他拒絕過無數封賞,拒絕了公爵的爵位,拒絕了成片的領地。他只留了一把劍,一身鎧甲,一個聖騎士的名號。
這一次他找了個理由,把杜威從住所帶出來。也是因為要告訴他在加冕時,杜威沒有受到皇冠的影響。這不僅讓利奧奇怪,也讓羅蘭德奇怪。皇冠的力量他見識過,那是一種能讓人迷失心智的力量,能在瞬間把人拖入狂熱的深淵。但杜威站在它面前,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風吹不動。如果杜威真有某種天賦,那麼在他們解決了查理之後,也不是不可以把杜威立為傀儡皇帝。這個念頭在羅蘭德腦海中閃過,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羅蘭德對麗莎來說非常重要,而杜威是麗莎唯一的兒子。羅蘭德並沒有給予他很多照顧,其他聖騎士都受過麗莎的恩情。有人被她救過命,有人被她指點過劍術,有人在她那裡找到了信仰的方向。至於為什麼沒有給予更多照顧,羅蘭德也不知道。也許是嫉妒,也許是心裡的某種不甘。他承認,當他看到麗莎抱著杜威的時候,心裡確實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這些他都沒有表現出來,他也沒有像艾文那樣讓貼身隨從去照顧杜威。艾文可以毫不顧忌地表達對麗莎母子的關心,他不能。他是聖騎士之首,是查理最信任的人,是教會在王權中的代言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被無數張嘴議論。
羅蘭德看著身著暗紅色皮甲的杜威慢慢走來,心中不由得想起麗莎。他記得麗莎也喜歡穿暗紅色的皮甲。那是她最常穿的一件,邊角磨白了,袖口磨毛了,她也不換。她說不喜歡新東西,舊的穿著舒服。羅蘭德還記得,麗莎最喜歡的事,是在艱苦激戰後進行戰場打掃——美其名曰戰場打掃,其實就是撿死人的東西。她蹲在屍體中間,翻找值錢的東西,手法熟練得讓人心疼。
羅蘭德第一次見麗莎時,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不怕戰場上面目全非的屍體,反而對死者身上的金錢特別感興趣。他當時充滿疑惑:麗莎是什麼樣的出身,才讓她對金錢如此痴迷?後來他才知道,她從小在地底長大,在黑暗中活了十幾年,沒有錢,就活不下去。錢對她來說不是貪婪,是命。後來他們關係熟絡了,每次有戰利品,羅蘭德總會把自己最貴重的黃金製品交給麗莎。金錢對他吸引力不大,但對一名身著暗紅色皮甲、從未參戰的女性來說,在這樣危險的地方沒有絲毫膽怯,確實不尋常。她接過黃金的時候,眼睛會亮一下,那種光亮不是貪婪,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後來他明白了,那是安全感。她需要這些東西來確認自己還活著,還安全。
這一次帶杜威去軍營,他也要看看查理和麗莎的孩子,有沒有繼承他們強悍的內心。如果沒有,他並不想把杜威推到傀儡皇帝的位置上。那是一條死路,他見過太多被推到那個位置上的人,最後都被權力碾碎了。雖然對麗莎的孩子,他並沒有摻雜太多私人感情。他這樣告訴自己。
杜威看見羅蘭德,立刻打招呼:“羅蘭德聖騎士閣下,您能在百忙之中帶我去軍營,讓我近距離跟各位騎士們學習,實在是我的榮幸。”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孩子特有的認真,眼睛裡閃著光。
面對杜威刻意的討好,羅蘭德並沒有做出很好的回應。“殿下,你會騎馬嗎?不會的話就和魯特一起吧。”說完,羅蘭德便上了一匹皇家戰馬。那匹馬渾身漆黑,鬃毛很長,在晨光下閃著緞子般的光澤。馬背上的羅蘭德挺首了腰,像一柄出鞘的劍。
在羅蘭德的帶領下,一隊人馬走出城區,向城外的軍營走去。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杜威沒有逞強一個人騎馬,而是上了魯特之前準備好的馬車。馬車裡鋪著軟墊,不算寬敞,但比騎馬舒服多了。他掀開簾子,看著外面的風景從眼前掠過。農田、樹林、遠處的山脊,都是他在地底從未見過的。不一會兒就到了軍營。
軍營看起來並不大,面積和一個西百米跑道的操場差不多。杜威猜測這裡不是最主要的軍營所在地,可能是皇家衛隊的部分軍營。至於為什麼沒駐紮在城內,他也不清楚。軍營外面有人工挖的壕溝,立了許多拒馬樁,木樁頂端削尖了,用火烤過,黑黢黢的。
杜威這次來軍營不是父親交代的,而是受了羅蘭德之邀,所以也沒什麼任務。他不清楚羅蘭德對他的看法。在魯特看來,羅蘭德和艾文之間,他肯定傾向於羅蘭德。他並不是因為自己是艾文的扈從就偏向艾文,這不僅是能力的問題,更是每個騎士從最基層起就對羅蘭德埋藏在心底的崇拜。那種崇拜不靠命令,不靠封賞,是戰場上用劍一刀一刀砍出來的,是用血澆灌出來的。魯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杜威在別的地方見過——在地底的羅蘭信徒眼裡見過。那是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