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金色的蜘蛛停在神龕上一動不動。它己經完成了任務,只等著杜威回收,就能把採集到的資訊完整地傳輸到公司去。杜威沒有動作。張哥看到蜘蛛停止採集,伸手去拿。他的手指快要碰到蜘蛛的時候,紅色的防護罩突然消失了。
教堂穹頂上的彩色石頭也變了顏色。不是之前的紅藍紫金,是另一種,說不清,像有人在調色盤上攪了一下,把所有顏色混在一起,攪成渾濁的灰。一個更大的防護網從穹頂落下來,把整座教堂罩在裡面。
張哥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見了。他看見了防護網,看見了顏色變了,看見了杜威沒有動。他什麼都看見了。他反手為掌,朝著亮金色的蜘蛛砸下去。他要毀了它。毀了它,證據就沒了。證據沒了,就算被抓進去,他也能出來。他在環境恢復點幹了十幾年,認識的人比杜威吃過的鹽還多。他知道怎麼出來。他不是第一次進去。
背叛者是杜威。張哥不用想就知道。不是每一個從地底上來的人都經過虛擬世界的培訓嗎?怎麼還會有叛徒?聯合政府果然有幾把刷子。他不敢對杜威動手,他只想毀了那隻蜘蛛。他的手掌離蜘蛛還有一寸。
聯合政府的人沒有給他這一寸的時間。教堂穹頂上的埋伏動了。一束束強光照在張哥身上,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種打在皮膚上就發燙、發麻、讓人動不了的光。穹頂上的彩色石頭變灰了,從高空落下來,吸在他身上。石頭是活的,是機器人,偽裝成石頭的機器人。
它們貼住張哥的皮膚,一塊一塊地鋪開,互相咬合,在他身上結成一層鐵殼。灰色的,密不透風的,像棺材。張哥的眼睛還能動。他瞪著杜威,瞳孔裡映著教堂的穹頂,映著那些重新變回彩色的石頭,映著杜威那張蒼白的臉。他說不了話。他的嘴被鐵殼封住了。
杜威看著張哥被鐵殼吞沒,沒有動。他不碰那隻蜘蛛。現在不能碰。聯合政府的內線告訴他,這次行動有專人負責,不是他的羅蘭信徒同伴。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務,不知道別人的。他不知道後面還會發生什麼。他只能等。
等了很久。蜘蛛沒有反應。它靜靜地停在神龕上,亮金色的,在灰暗的光線裡發著暗光。杜威確定它不會傷害自己了,才舉起左手。蜘蛛從神龕上跳起來,在半空中變形,縮成小拇指的形狀,落在他手上。溫熱,柔軟,像活的。他把它接回去,握了握拳。他的左手現在完整了。五個手指都在。但他知道,有一根己經不是他的了。它從來不是他的。
張哥還站在那裡。鐵殼裹著他,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在轉,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在找出口。杜威沒有看他。他轉過身,往外走。教堂外面的防護網還在。他站在門口,等。
一隻白鴿從教堂頂上降落。不是飛下來的,是降落的,像有什麼東西託著它,慢慢放下來。杜威一眼就看出來那是機器人。它的翅膀不會扇,它的腳不會抓,它的眼睛是兩顆攝像頭。它落在他肩上,沒有重量,像懸在半空。
杜威舉起左手。白鴿識別到,隨即變換出一個青銅彈殼式的套筒,滾到他手心裡。他把套筒套在左手小拇指上。幾秒鐘後,小拇指自動分離,和套筒一起往下落。白鴿伸出細長的爪子,抓住套筒,瞬間消失了。它的速度很快,快到杜威的眼睛跟不上。他只看見一道白光閃過,白鴿就不見了。
杜威站在那裡,看著白鴿消失的方向。它走了,他走出防護網。不一會兒,白鴿又回來了,落在他肩上。這一次沒有套筒,只有一隻蜘蛛。亮金色的,和他手上那隻一模一樣。杜威明白了。他要回去。回地底的虛擬公司去。聯合政府的任務還沒完。他們覺得這隻蜘蛛被改過了,光抓一個張哥,打不垮那家公司。他們還要更多證據。他們還要他回去,還要他做內應,還要他把公司裡的人都送進去。
杜威不在乎證據。他在乎的是,他能不能活著回去。回去,是羊入虎口。公司的人不是傻子,張哥被抓了,他回去了,誰都知道是他乾的。他可能會死。他可能被關起來,被打,被審,被扔進某個沒有燈光的房間,再也出不來。他舉起左手。蜘蛛沒有變回小拇指,沒有吸附到他手指的缺口上。它停在他掌心裡,不動。它不回去。它不聽他的了。
杜威心裡發緊。他用右手抓住蜘蛛,遞給肩上的白鴿。他想要一個答案。白鴿沒有給他答案。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掌心裡的蜘蛛。蜘蛛經過白鴿的處理,沒有任何變化。它還是亮金色的,還是不動。聯合政府應該處理過它了。現在出了問題。行動卡在這裡。杜威心裡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在松什麼。是松不用回去送死了,還是松這件事終於要結束了。他說不清。他只知道自己不用回去了。至少現在不用。他還能再待一會兒。再待在這片陽光裡,再待在這個有風、有水、有天空的地方。哪怕只有一會兒。
他的耳朵裡忽然安靜了。不是那種安靜的安靜,是聲音被抽走了,像有人把整個世界塞進真空裡。教堂的鐘聲沒了。鴿子的翅膀聲沒了。風吹過石頭的嗚嗚聲沒了。他自己的心跳也沒了。什麼都沒有了。然後他也沒了。
教堂的屋頂落入萊茵河中,濺起巨大的水花。水花很高,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又落回去。河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波紋,把碎掉的石頭、碎掉的木頭、碎掉的彩色玻璃推向岸邊。白鴿飛起來,在半空中轉了一圈,又落下來,落在廢墟上。它歪著頭,看著河面上的水花慢慢消失。它等了很久。沒有人從水裡出來。它飛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