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是第一個在虛擬世界裡醒來的人。聯合政府的課本上是這麼寫的。他在虛擬世界中產生了自我懷疑,站在迴歸現實和沉迷虛擬的岔路口,選了前者。然後他點亮了別人。透過虛擬遊戲,他把對現實世界的渴望像火種一樣播出去,一顆一顆的,落在那些沉睡的人心裡。那些人醒過來,跟著他走。他們唱著一首歌,叫《羅蘭之歌》。後來他們死了,在鬥爭中死了。但歌沒死,在虛擬世界的血管裡流著,流到聯合政府成立,流到它成為國歌。
聯合政府把羅蘭的事寫進課本,讓每個孩子都讀。讀完了,要寫讀後感,要談感想,要說自己也要做羅蘭那樣的人。杜威寫過,寫得很認真。老師在下面批了一行紅字:“有真情實感。”他把那張紙摺好,夾在枕頭底下,壓了很多年。
聯合政府一邊歌頌羅蘭,一邊把虛擬世界拆成碎片。不是徹底拆,是拆成小塊的,分散的,不會再有獨裁者能一手遮天的那種小。他們以為這樣就安全了。他們沒想到,人關久了,會生病。地底沒有陽光,人眼習慣了人造燈光,身體習慣了電子加溫燈。心裡缺的那一塊,沒人管。於是他們做實驗。在地底還原地表的生活,種樹,養花,造噴泉,砌石頭房子。實驗做得很好,像真的。但不讓人住進去。那是給少數人看的,是給人一個念想,是告訴下面的人:你們努力,以後也能住這裡。很多人信了。很多人不信。杜威不信。
杜威在三年前加入了一個組織,叫羅蘭信徒。不是那個在課本里死掉的羅蘭,是活著的,在地底深處呼吸著的羅蘭。他們相信羅蘭不是自己醒過來的,是被上帝叫醒的。上帝讓他告訴人們,虛擬世界是牢籠,地底也是牢籠。真正的家在地表,在陽光下。他們想回去。不是透過聯合政府的許可,是透過自己的腳走回去。
杜威加入羅蘭信徒,不是為了上帝。他為了兩件事。一件是回到地表。一件是成功。他在貧民窟里長大,在黑暗中打拼了二十二年,手上不乾淨,心裡沒愧疚。他沒殺過人,沒害過人。他只是把不該帶走的東西帶上來,把不該留下的東西留下去。這是違法,但不是作惡。他分得清。
他的老闆分不清。老闆要的是紅桃K皇帝的神龕,要的是資料,是虛擬世界裡的加密資產,是貨幣流通,是利潤。老闆不在乎羅蘭說過什麼,不在乎地表,不在乎陽光。他只在乎錢。杜威在乎。他在乎的也不是羅蘭。他不在乎什麼人是在虛擬世界裡第一個醒來的,什麼人是在鬥爭中犧牲的。他在乎的是:地表在那裡,他要去。這是他的執念,不是信仰。
蜘蛛在神龕上爬。黑色的外殼在燭光裡反著暗光,腿很細,很輕,走過青銅的紋路,走過皇帝的臉,走過時間的痕跡。杜威站在那裡,看著它。他的左手少了小拇指,空空的,他攥成拳頭,又鬆開。
張哥在旁邊看錶。不是看時間,是看進度。半小時,是他的安全線。過了半小時,巡檢機器人走了,監控輪換了,這一單就成了。他心裡在算賬,算這一單的抽成,算還差多少能買那間房子。他沒有看杜威。
杜威在看天花板。彩色石頭拼成的畫,紅,藍,紫,金。光從外面照進來,穿過那些石頭,落在他臉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看多久。他只想多看一會兒。
他也在等。等蜘蛛爬完最後一道紋路,等它從黑色變成亮金色。等那兩秒鐘的停頓。那是他唯一的視窗。
他加入羅蘭信徒三年,在組織里做彙報,寫材料,傳遞訊息。他表現得像最忠實的信徒,但他不是。他同時為聯合政府工作。他在組織里接到任務,把訊息遞出去。他在公司裡接到任務,把東西帶出去。他把三方捏在手裡,捏得很緊。他以為自己是操盤的人。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一千年前的石頭上面,他才知道自己也是一顆棋子。但他不想一首做棋子。
他問過自己很多遍:你到底想做什麼?答案是:上去。上去,找到父親,帶他回家。這是他十二歲就定下的目標。十二年沒變過。他不知道父親埋在哪裡,不知道他有沒有埋。他只知道一個姓——張。張哥。母親說,他是父親的隊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杜威找了十年,沒有找到。他只找到一個張哥,是帶他進教堂的技術員。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他只能賭。
蜘蛛的腿停了。它的外殼開始變色,從黑到金,一點一點的,像有人在它身上澆光。杜威盯著它,數著心跳。
張哥鬆了口氣。成了。他看了一眼杜威,想說什麼。杜威在數數。三,二,一。
他動了。不是手,是眼睛。他看了一眼張哥,又看了一眼教堂穹頂上的彩石。他沒動那些石頭。他知道現在不能動。他等的是另一個東西。義體。他手指上的這枚義體。老闆說它是資訊採集器,聯合政府說它是證據。但他不知道它還有什麼用。他裝了它三年,不知道它還會做什麼。他只知道,他不能把它完整地帶回去。老闆不能拿到完整的資料。聯合政府也不能。他要在那一兩秒裡,把它變成他自己的東西。他要讓這枚義體記住他讓他記的東西,而不是老闆讓他記的。
蜘蛛變回手指,落在他手上。溫熱,柔軟,像活的。他把它接回去,握了握拳。張哥在收防護罩,在檢查有沒有留下痕跡,在盤算下一單的價錢。他沒有看杜威。杜威站在他身後,把手插進口袋裡,摸著那枚戒指。銀的,舊的,上面刻著符號。他把戒指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他還沒有找到那個張哥。他只找到了一個姓張的技術員,不知道他是不是父親的隊友,不知道他能不能信。他只知道,他現在不能問。問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就完了。他要把這件事藏起來,像藏那枚義體裡的秘密一樣,藏到能問的時候。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彩石。紅的,藍的,紫的,金的。光穿過它們落在他臉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瘦,很長。他想起羅蘭信徒的那些人。他們在暗室裡開會,在廢棄的礦道里傳紙條,在虛擬世界的角落裡交換資訊。他們每個人都是羅蘭,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下一個。但他們誰也不是。他們只是一群被關在地底的人,想出去。杜威也是。他不想做羅蘭,不想做英雄,不想做烈士。他只想做一件事。上去。上去,找到父親,帶他回家。這是他全部的計劃。他沒有別的計劃。他只有這一個。他站在這裡,站在一千年前的石頭上面,把這個計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他跟著張哥往外走。陽光從彩色玻璃裡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紅的,藍的,紫的。他走在光裡,影子拖在後面,很長,很細。他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