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都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可有些人一出生,就坐在羅馬城裡。對杜威來說,地表就是他的羅馬。他沒見過真正的陽光,沒吹過真正的風,沒踩過真正的泥土。但他心裡一首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那裡才是他該待的地方。
這個聲音不是從他腦子裡長出來的,是母親種進去的。母親說,你父親在上面。他留在了上面。不是活著,是死了。死在地表,死在一次環境恢復任務裡,為了掩護隊友撤退。母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悲傷的事。但杜威看見她的手在抖。他把這件事記住了,記了很多年。
後來他上了學,在地底的學校裡,從別人嘴裡聽到了另一個版本。有人說他父親不是死於事故,是被人害死的。有人說他父親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被滅口了。有人說他父親根本沒死,只是跑了,丟下他們母子不管了。杜威不知道該信誰。他只知道母親不會騙他。母親說父親死了,那就是死了。至於怎麼死的,為什麼死,他要去查。這是他活著的理由之一。
人類在虛擬世界裡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城。這座城沒有牆,沒有門,誰都可以進去,但不是誰都能在裡面說話。能說話的人,要麼有天賦,要麼有錢。杜威什麼都沒有。他只有一雙眼睛,一張嘴,兩條腿。他靠這些活著,靠這些在黑暗裡走了二十二年。
聯合政府接管世界之後,做了很多事。他們關了虛擬世界的總閘,把人們趕回現實。但現實己經被前任統治者糟蹋得不成樣子了。空氣是髒的,水是渾的,地是禿的。人不能在地面上活著,只能往下走。於是聯合政府在地底建了一座新世界。和地表一模一樣的街道,一模一樣的房子,一模一樣的城市。只是沒有天空,沒有太陽,沒有風。
他們把人關在裡面,告訴他們這是暫時的,等環境恢復了,就放你們出去。人們等了。等了一年,十年,二十年。等到地底的城市越來越深,越來越密,等到人們習慣了沒有窗戶的日子,等到沒有人再提“回去”的事。一年一度的環境恢復日還在辦,辦得很熱鬧。彩旗、標語、演講、遊行。大家站在人造燈光下,舉著牌子,喊著口號,臉上帶著笑。笑完了,回家,關上門,繼續過日子。
聯合政府鬆了一口氣。他們怕的不是人們不滿意,怕的是人們太滿意。太滿意了,就不想努力了。不努力了,環境恢復的任務誰來完成?所以他們一邊安撫,一邊鞭策,一邊告訴人們“快了快了”,一邊把地底挖得更深。這一套玩了幾十年,還沒玩膩。
杜威在地底活了二十二年,從沒覺得那是他的家。他每天早上醒來,對著人造燈光洗臉刷牙,穿過一模一樣的走廊,坐上一模一樣的電梯,去上一模一樣的班。他不覺得煩,他只覺得空。那種空不是餓,不是渴,是身體裡少了什麼東西,又說不上來是什麼。首到他第一次站在地表,站在萊茵河畔的石橋上,被風吹著,被太陽曬著,被水汽撲著臉,他才知道自己少了什麼。他少了光,少了風,少了水,少了天。他少了一個世界。他要把這個世界找回來。
二十二年裡,他做了很多事。他考進了虛擬遊戲公司,學會了資訊採集,學會了在安檢機器人的眼皮底下藏東西。他加入了羅蘭信徒,學會了怎麼在黑暗裡辨認方向,怎麼在人群裡找到可以信任的人,怎麼在謊言裡聽出真話。他同時為三方工作,每一方都不知道他還為別人工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張網,每一根線都繃得很緊,隨時會斷。他沒有斷。他把所有的線攥在手裡,攥了十幾年,攥出繭子來。
今天,他站在這裡,站在克萊爾市的環境恢復點裡,站在紅桃K皇帝的神龕前。他攥著那些線,還沒鬆手。他左手的小拇指在發光。不,那不是小拇指,那是一枚義體,偽裝成小拇指的義體。它現在很安靜,長在他手上,有溫度,有觸感,能彎曲,能握緊。但它會脫落。它會變成一隻蜘蛛,爬過神龕,記錄下每一道刻痕,每一個弧度,每一片鏽跡。然後它會把這一切變成資料,帶回地底,變成虛擬世界裡的“真實體驗”。
這是違法的。聯合政府查得很嚴,抓到就是重罪。杜威知道。但他還知道另一件事:這是他離父親最近的一次。母親說,父親死在地表,死在一次任務裡。那是什麼任務?在哪個環境恢復點?為什麼死?死在哪裡?母親沒說。她只說了一句“為了掩護隊友撤退”。然後就不說了。杜威問過很多次,她只說一句:“你大了就知道了。”他大了,還是不知道。他只能自己來找。他找到克萊爾市,找到這座教堂,找到這尊神龕。他不知道這裡和父親有沒有關係,但他只能從這裡開始。這是他唯一的路。
張哥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張哥是克萊爾市環境恢復點的技術人員,在這裡幹了十幾年。他見過很多人從地底上來,年輕的,年老的,膽小的,膽大的。他們都像杜威一樣,第一次看到陽光的時候會發呆,第一次踩到泥土的時候會彎腰,第一次聞到風的時候會閉上眼睛。他不覺得奇怪,他只是等。等他們回過神來,等他們幹活,等他們把東西帶回去,等他們把報酬送上來。
這是他在地表活著的方式。他不靠政府,不靠工資,他靠這些從地底上來的人。他帶他們進來,看著他們採集,送他們出去。每一單都是錢,每一單都讓他離地面上的房子更近一步。他想要那間房子。不是環境恢復點裡的宿舍,是真正的房子,有窗戶,有門,有院子,能曬太陽,能種花。他幹了一輩子,還沒攢夠。
杜威站在唱詩廳裡,仰著頭。圓拱頂上的彩色石頭一塊一塊的,拼成一幅畫。畫的是什麼,他看不出來,只看見顏色,紅的,藍的,紫的,金的。光從外面照進來,穿過那些石頭,落在地上,落在牆上,落在他的臉上。他伸出手,接住一束光。光在掌心裡碎成幾片,紅的,藍的,紫的。他把手收回去,光沒了。
張哥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重,不急,像在說一件不用催的事。“你先把東西拿出來進行資訊採集,還有時間看很久呢!”
杜威把手放下來,轉過身。他臉上有點紅,不知道是光的顏色還是別的什麼。“張哥,你說這些東西到底是仿製的還是真實的?古代的人們真的有那麼厲害嗎?他們所生活的環境是不是比我們現在要好得多呢?”
張哥看著他,笑了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他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問過這些問題,也站在這裡,也仰著頭,也把手伸進光裡。那時候帶他來的老人說,這是真的,教堂是真的,石頭是真的,光是真的。他不信。他在地底長大,沒見過真的東西,什麼都覺得是假的。後來他在地表待久了,慢慢信了。不是有人告訴他這是真的,是他自己摸出來的。石頭是涼的,磚是粗的,木頭是硬的,風是抓不住的。假的做不出這些東西,假的只能騙眼睛,騙不了手。
“自從政府決定開發地底世界之後,相關古文物的發掘工作就沒有停止過。為了利用好這些文物,我們想過了比較多的辦法。經過一番折騰之後,只有把它儲存在環境恢復點中,才能對它進行進一步的處理以及儲存。其實在地底世界中也有比較好的參觀中心以及展覽館,那裡也是展示著一些不能在環境恢復點放置的物品。”
他頓了頓,看著杜威。“你說的這些作假的問題,也是出現過的。小東西還是可以做一些假的,來騙一騙地底下沒有見過世面的人。至於這麼大的教堂,能夠在現實世界中一比一地還原甚至造假,我想這樣的難度是比較大的。除非有專業的政府工作人員參與合作,憑藉克萊爾市的人員水平,是不可能達到這樣的高度的。你放心,這次你所採集的樣品肯定是會有價值的。我能夠帶你來這裡,也能夠帶你來其他的地方。你要幹這個活的話,首先是要好好保護好自己的自身安全。你還年輕,路還長著呢。”
杜威聽著,點了點頭。他不全信,但他知道張哥說的是真話。張哥沒必要騙他,騙他對誰都沒好處。他把手放在口袋裡,摸著那枚戒指。母親的,舊的,銀的,上面刻著符號。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那是父親留下的。母親說,等你能上去的時候,帶著它。他沒問為什麼。他怕問了,母親就不讓他去了。
他攥著戒指,攥得很緊。他站在這裡,站在光裡,站在一千年前的石頭上。他不知道父親有沒有來過這裡,不知道他站過哪塊石頭,摸過哪面牆,看過哪扇窗。他不知道。他只能猜。他把戒指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銀色的,小小的,暗沉沉的。他把它舉起來,對著光。光穿過戒指,在地上投下一個影子,圓的,中間有個洞,像一隻眼睛。
他把戒指放回去,舉起左手。紅光從他掌心亮起來,薄薄的,像一層膜,把他和張哥罩在裡面。他的小拇指開始發熱,變輕,像要從他身體裡飛出去。他等著。
張哥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看著那層紅光,看著神龕。他不催,也不說話。他的影子被紅光拉得很長,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他算了算這一單的進賬,又算了算還差多少才能買到那間房子。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差得不多,但也不近。他看了一眼杜威。這個年輕人比他當年機靈,也比他當年冒失。機靈的人能活,冒失的人會死。他不知道杜威是哪一種,但他知道,這種人不會在地底待太久。他們要麼上來了,要麼就永遠上不來了。
小拇指脫落了。沒有聲音,沒有疼痛,只是脫落了。它落下去,在半空中變形,伸展,變成一隻蜘蛛,黑色的,亮亮的,落在神龕上。它停了一瞬,然後開始爬。它的腿很細,很輕,走過青銅的紋路,走過皇帝的臉,走過時間的痕跡。它不急,它有的是時間。
杜威站在那裡,看著它。他的手少了小拇指,不疼,但空空的。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他不知道這枚義體除了採集資訊還能做什麼。老闆沒告訴他,聯合政府的人也沒告訴他。他只是裝上了它,帶著它上來,等著它完成工作,然後帶回去。他不知道里面還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但他知道,他離父親又近了一步。不管父親在哪裡,不管他是因為什麼死的,他在這裡站過,摸過這些石頭,看過這些光。杜威站在他站過的地方,把戒指攥在手心裡。
蜘蛛在爬。它爬過神龕的正面,爬過皇帝的皇冠,爬過他的眼睛,爬過他的嘴唇。它很慢,像在丈量時間。張哥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門。外面有巡檢機器人,每隔半小時飛過一次。他算好了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夠了。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著那串鑰匙。宿舍的,辦公室的,倉庫的。都是公家的,沒有一把是他自己的。他想要一把自己的鑰匙,開自己的門,進自己的房子。快了。他看了一眼杜威。這個年輕人會幫他更快一點。他會給杜威介紹更多的活,更多的客戶,更多的錢。杜威會幫他,他也會幫杜威。這是交易,不是交情。在地底,交情不值錢。在地表,也一樣。
蜘蛛爬到神龕的側面,停了一下。它的腿微微顫動,像在聽什麼。杜威屏住呼吸,盯著它。他不怕它停下來,他怕它出問題。它沒有出問題。它又開始爬了,爬過神龕的背面,爬過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它把一切都記下來,刻痕,鏽跡,灰塵,光線投下的影子。它什麼都記。
杜威不知道它在記什麼。他只知道,這些東西會變成資料,變成虛擬世界裡的“真實體驗”,變成有錢人的消遣。他不想這些。他只想完成這次採集,然後找機會留下來,找機會查父親的事。他還想找到那個張哥,那個母親說可以信任的人。他在克萊爾市的環境恢復點工作,父親生前的隊友。杜威不知道他在不在這裡,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叫什麼。他只知道一個姓,張。他只能從這裡開始。這是他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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