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位聖騎士會選擇在大庭廣眾之下對陛下的兒子進行這樣的訓斥,即使他們是生死之交也不行。羅蘭德是聖騎士之首,是查理曼最信任的人,是教會在王權中的代言人。他的一言一行,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被無數張嘴議論。他今天說的這些話,明天就會傳遍整個王宮,後天就會傳到查理曼耳朵裡。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杜威。
周圍的騎士們不明白羅蘭德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站在訓練場上,手裡的長矛舉著,馬牽著,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走,顯得心虛。留,怕惹事。有人低下頭,有人轉過身,有人假裝在擦劍。耳朵卻都豎著,比馬的耳朵還首。他們知道,再聽下去,對他們的仕途有影響。這些話傳到誰耳朵裡,誰就會被當成羅蘭德的人,或者杜威的人,或者查理曼的人。不管是誰的人,都會得罪另外兩個。得罪了人,就別想升了。搞不好,還會掉腦袋。
有些重騎士還沒聽懂其中奧妙。他們年輕,剛升上來不久,沒見過宮廷裡的刀光劍影。他們一臉專注崇拜地看著羅蘭德,彷彿他就是自己心中最想成為的人。羅蘭德說什麼,他們就信什麼。羅蘭德訓斥杜威,他們就覺得杜威該訓。一個為了國家、為了所有人的聖騎士,真的是一個無私偉大的人。他們是這樣想的。他們不知道,羅蘭德心裡裝的不是國家,不是所有人,是麗莎。
如果杜威不是麗莎的兒子,只是查理曼其他兒子的話,羅蘭德才不會跟他們廢話。他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查理曼的兒子們,大王子精明,二王子暴躁,三王子虔誠。他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命要活。羅蘭德不想管,也管不了。他只想管麗莎的兒子。這是他欠麗莎的。
他這樣投入自己的心聲,在別人看來是危險的。一個聖騎士,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對一個十歲的孩子說這些,等於把自己和杜威綁在一起。以後杜威出事,他脫不了干係。但他不怕。他是聖騎士,隨時隨地的危險都是可控的。他見得太多了,也經歷得太多了。如果未來的情況脫離了他的掌握,他還有教皇,還有教會,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手段。他總能想辦法把局面扳回來。
羅蘭德心裡想了這麼多,但他並不想一下子就把杜威教會。這個孩子才十歲,承受的壓力己經夠大了。再教他那些權謀、那些鬥爭、那些活下去的手段,他會變成什麼樣?會變成第二個查理曼?會變成第二個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樣對杜威不好。他說的那些話,對十歲的孩子來說太重了。他知道。但他還是要說。因為他怕來不及。
他沒有想到,也沒有察覺到,對面這個杜威,己經只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他還以為是查理曼教得好,或者宮廷教師確實有幾把刷子。那些教師,有的是從教堂來的,有的是從修道院來的,有的是從羅馬來的。他們教皇子讀書、寫字、算數、拉丁文、歷史、法律。他們教的是知識,不是生存。杜威需要的不是知識,是生存。
一個皇子要掌管領地,就要有正當的心,守住底線的心。沒有這個心,就沒辦法競爭王位。羅蘭德見過太多沒有心的皇子,他們贏了,然後死了。他們的領地被人瓜分,他們的妻子被人霸佔,他們的孩子被人殺光。羅蘭德不想杜威也這樣。杜威需要的,不只是正當的心,還需要人,需要錢,需要時間,需要運氣,需要好的地理位置,需要好的身體,需要能遮風擋雨的護衛。這些東西,查理曼沒給杜威。他給了大王子,給了二王子,給了三王子。他沒給杜威。羅蘭德知道為什麼。查理曼不想讓杜威爭。他只想讓杜威活著。活著,就夠了。
羅蘭德心裡說了這麼多,他也知道杜威不會想這麼遠。十歲的孩子,能想多遠?能想到明天吃什麼就不錯了。他說的那些話,杜威能聽進去一半,記住一句,就不錯了。他不急。他可以用很長的時間來教杜威,透過訓練,透過挫折,讓他慢慢知道一個王子需要幹什麼、能幹什麼。他會長大,會變成一個受人尊敬的殿下。但不能太表現自己。一個王國裡,最有權利的是國王,不是國王的兒子。如果他們的利益起了衝突,最先站隊的永遠是國王。這是淺顯的道理,但很多人都忽視了。
也有兒子透過手段戰勝父親的,獲得了王位。但這種手段能持續多久?他得到王位之後,又會擔心自己的兒子用同樣的手段對付自己。一個國這樣,不會長久。一個國王最多能教導他的子女,但保證不了十代以後還能延續他的規則和法律。羅蘭德和查理曼說過很多次這些道理。每一次他們的意見都不統一,最後都是麗莎來終結話題。麗莎說,不要想那麼遠。想那麼遠,就走不到那麼遠。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把腳下的路走好,把身邊的人保護好。然後再說別的。
在戰鬥還沒開始之前,羅蘭德和查理曼的意見就己經不統一了。羅蘭德想打,查理曼想等。羅蘭德說等就錯過了機會,查理曼說打就中了埋伏。他們吵,吵得很兇。麗莎在旁邊聽著,不插嘴。等他們吵完了,她說,你們兩個都對,也都不對。打仗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是大家一起說了算的。你們要聽對方的意見,也要讓對方聽你們的意見。不聽,就散。散了,就輸。她說完,羅蘭德和查理曼都不說話了。後來那一仗,他們聽了對方的意見,贏了。
羅蘭德心裡想,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兇險,自己卻沒有察覺。身為騎士,與未來的國王產生了矛盾,還要堅持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麗莎一味的勸導,那麼在戰鬥中,只要自己的後背被別人放開,就會有箭從看不見的角落射過來。他死了,查理曼也活不了。這個想法只在他心裡閃了一下,就不想了。因為麗莎己經死了,而他沒有死。這就證明了在查理曼心中,最危險的應該是麗莎,而不是他。
“哦,原來是這樣的嗎?”
杜威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杜威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那雙黑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好奇,是別的什麼。羅蘭德說不清。他看著杜威,看了很久。這個孩子太像麗莎了,又太不像。麗莎的眼睛是暖的,這個孩子的眼睛是冷的。麗莎的嘴是彎的,這個孩子的嘴是平的。麗莎愛笑,這個孩子不愛笑。但他們的倔強是一樣的。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也不回頭。羅蘭德看著杜威,心裡多了一絲憐憫。這個孩子以後的路,比他母親還要難走。
查理曼沒有生很多王子,但他也沒有給杜威更多權利和幫助。不公平。羅蘭德知道,那些老戰友也知道。但這正是查理曼的厲害之處。他不給杜威權利,不給杜威幫助,不給杜威封地,不給杜威人馬。他把杜威放在查裡蒙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讓他自生自滅。他怕那些老戰友把杜威扶上去,當傀儡皇帝。他太瞭解他們了。他們嘴上說著為查理曼好,心裡想的是自己的利益。杜威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棋子。一個可以讓他們繼續掌權的棋子。
羅蘭德想起這些,心裡對查理曼的感情又弱了一分。他們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一起打過仗,一起喝過酒,一起殺過人。他們背叛過對方,也救過對方。利益關係一首在,感情也在。但麗莎死了之後,感情就淡了。查理曼不提她,羅蘭德也不提。他們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誰都不敢先開口。
如果不是同情麗莎,羅蘭德不會對杜威說這麼多。他怕杜威變成第二個麗莎。太強,太倔,太不怕死。這樣的人活不長。但如果查理曼真這麼陰險,那杜威就不是棋子,而是一根紐帶。一根把老戰友綁在一起、為他服務的紐帶。羅蘭德想到這裡,心裡一沉。他看著杜威,杜威也看著他。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拍了拍杜威的肩膀,轉身走了。杜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太陽落下去了,影子拖在地上,很長。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枚戒指。銀的,舊的,刻著皇冠。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