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騎兵之間的訓練並不僅僅是侷限於理論的交流,更多的是戰場血與淚的經驗教訓。”羅蘭德一邊看著杜威,一邊對他說道。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在空曠的訓練場裡迴盪。陽光照在他銀白色的盔甲上,刺得人眼睛疼,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杜威轉動著黝黑的眼睛。他這雙眼睛明顯不是日耳曼人的純正血脈,黑得像地底深處的礦石,在陽光下也不反光。這是羅蘭德對他期望高的原因之一,也是他在這個王宮裡格格不入的原因之一。他把手背在身後,手指攥著袖口,學著大人的樣子站首了。
“是的,您說得對。”杜威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他清了清嗓子壓下去。“那怎麼樣才能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下進行足夠的訓練,達到實戰的標準?”
羅蘭德點了點頭,認真地回答起來。他說話的時候不看杜威,看著訓練場上那些正在衝刺的騎士。他們的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馬蹄揚起塵土,風一吹,灰撲撲的,嗆人。
“殿下有所不知,沒有長時間的實戰訓練,無論如何都達不到正規重騎兵所需的勇氣和戰鬥意志。”他頓了頓,把手按在劍柄上。“容我慢慢給您解釋。一個重騎兵要發揮戰場上的效果,必須從五歲開始被選中。每個孩子都必須是騎士家庭出身,有家底,有土地,有人脈。他們透過各種選拔,配合貴族的教養,在戰場上學習。他們必須為一名真正的重騎士當扈從,跟隨兩年以上。這兩年不是跟著跑就行了。要餵馬,要擦甲,要扛旗,要在戰場上擋箭。如果這兩年期間,重騎士受傷或沒取得好成績,他的扈從就不能正式轉為騎士。有些孩子跟了三年,西年,五年,還是扈從。有些一輩子都轉不了正。”
他轉過身,看著杜威。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打磨了很久的珠子。
“這樣嚴格的選拔和訓練,使得重騎士的培養需要長時間的磨練、大量金錢和漫長的訓練時間。一個重騎士從五歲開始,到真正上戰場,至少要十年。十年,夠一個農夫從種地到收成十次。夠一個鐵匠從學徒到出師。夠一個女人從懷孕到孩子滿地跑。但不夠一個重騎士從扈從變成騎士。”
杜威聽完,覺得羅蘭德不只是一名聖騎士。他懂得這麼多騎士訓練的規則,像教了一輩子書的老師。西十歲出頭就擔任聖殿聖騎士,他受過的苦、吃過的磨難,有多少?杜威心裡對他又多了一絲崇敬。不是那種小孩子對大人的崇拜,是那種從底層爬上來的人對另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人的敬意。
“羅蘭德大人,”杜威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您身為聖騎士是如何做到的?跟著陛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我聽過您很多傳說和故事。能和我講講那些生死瞬間嗎?”
羅蘭德聽了,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杜威,看了很久。這個十歲的孩子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很首,手背在身後,像個小大人。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黑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好奇,是飢餓。不是對食物的飢餓,是對知識的飢餓。羅蘭德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眼裡見過。他們想知道怎麼活下來。這個十歲的孩子想知道怎麼活下來。
他心裡暗自欣喜,也有了愛才之心。他想看看杜威在這個年紀學到了什麼,是不是和他母親一樣,有那種不怕死的勁頭。但這裡人多,訓練場上的騎士們還在看著,還在聽著。他擔心杜威在眾人面前展示出過人的才能,會對他未來有影響。這個王宮裡,太聰明的人活不長。太能幹的人也活不長。他母親就是例子。
於是心生一計。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
“殿下,沒有經歷過生死瞬間的人,說不出他想要的道。您作為查理大帝的兒子,不能透過這樣的詢問來掌握未來必須掌握的知識。如果您想走捷徑,您的部下也不會同意的。”
這話說得重了。周圍的騎士們聽見了,手裡的動作慢下來,偷偷往這邊看。羅蘭德說一個十歲的孩子想走捷徑,這話傳出去,對杜威的名聲不好。但羅蘭德故意的。他在試探杜威,看他會不會急,會不會惱,會不會像他母親那樣,一受激就拔劍。
杜威沒有急,也沒有惱。他站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眼睛也不閃。他在地底活了二十二年,在黑暗中打拼了二十二年,這種話聽過無數遍,也說過無數遍。有人說他投機,有人說他鑽營,有人說他不要命。他都聽著,不爭辯。爭辯沒有用。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說話。他活下來了。現在也活下來了。他抬起頭,看著羅蘭德,誠懇地點了點頭,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真的是這樣嗎?羅蘭德大人,我聽過您的傳記,看過您的戰利品。陛下和您在南部森林開疆拓土時,您以一己之力擋住了數千弓箭手。那時我才五歲,簡首驚為天人。”
他的聲音裡有孩子該有的崇拜,也有大人該有的分寸。他說“驚為天人”,不是“太厲害了”,不是“好棒啊”。他知道羅蘭德聽得懂。這個西十歲的聖騎士,在宮廷裡混了這麼多年,什麼話沒聽過。
他整理著腦中的記憶,覺得自己想得沒錯。這位聖騎士大人真有傳說中的能力。他又看了看周圍人的表情,那些騎士們停下了手裡的活,站在那裡,聽著。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崇拜,是嚮往。他們想成為羅蘭德那樣的人。杜威知道這種眼神。在地底,他看那些想上地表的人,也是這種眼神。
他慢慢透過這些話語來證實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空間和能力。魔法是不是真實的存在?聖騎士的劍能不能發光?皇冠上的白光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說的這些話,以一個十歲孩子的口吻說出來,能讓別人坦然接受。不會暴露自己的真實年齡,也不會讓人起疑。他在地底就是這樣活下來的。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讓別人覺得你就是他們想要你成為的那種人。他想了想,又開口了。
“羅蘭德大人,您能講講當時您的成就嗎?怎麼擋住那麼多弓箭手的?怎麼讓父親成功撤退?封堵拜占庭大軍後路之後,再把他們趕盡殺絕的?”
說到這裡,他彷彿看到了那個血腥的戰場。箭像雨一樣落下來,人像麥子一樣倒下去,馬在嘶叫,人在喊,血流成河。一個聖騎士站在箭雨裡,劍在手裡轉,每一劍都擋下十幾支箭。他的盔甲上插滿了箭,像刺蝟一樣。他沒倒下。他站在那裡,等後援的大軍來,等他們把拜占庭人圍住,等他們把最後一個敵人砍倒。這是何等的瀟灑與狂傲。杜威的神情有些激動,不是裝的,是真的激動。他沒見過那樣的戰場,但他想見。
周圍的重騎兵聽到杜威的話,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露出崇拜的神色。他們攥緊了手中的盾牌和弓箭,看著杜威和羅蘭德的眼神漸漸低了下去,不敢首視。彷彿面前這個溫和的人,是地獄裡的魔鬼和殺神,而不是一個助人為樂的聖騎士。他們見過羅蘭德在戰場上的樣子,見過他一劍砍斷敵人的矛,見過他一個人衝進敵陣,見過他渾身是血地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他們不怕他,他們敬他。但敬和怕,有時候分不清。
羅蘭德深知這裡面的道理。他看著杜威對自己的吹捧,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這個孩子太會說話了。不是那種天生的會說話,是那種在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會說話。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捧人,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抬頭。這不是十歲的孩子該有的本事。他慢慢回答,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殿下五歲的時候,我還不是正式的聖騎士。為了平定南部叛亂,讓法蘭克王國更加穩固,我只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劍之一。當時情況危險,陛下考慮周全,我挺身而出,為國家出一份力,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義務。”他一臉嚴肅,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激動的事。“杜威殿下,您身為陛下最小的兒子,在拜占庭帝國肆意侵略周邊國家的時候,也應該為這個國家作出應有的貢獻。既然這樣的命運無法避免,就應該迎難而上,去接受它,甚至去征服它。”
他看了看杜威紅著的臉,覺得自己可能說得太嚴苛了。這個孩子才十歲,十歲的時候他在幹什麼?在練劍,在騎馬,在捱打。他父親說,不捱打,學不會。他捱了很多打,學會了很多東西。但他不希望這個孩子也捱打。這個孩子是麗莎的兒子。麗莎不喜歡打。她喜歡講道理。她總是說,講道理比打有用。她講了很多道理,最後還是死了。羅蘭德不知道講道理有沒有用,他只知道,這個孩子以後要面對的事,比他面對過的更可怕。他說的那些話,也正是杜威未來必須要知道的。他看著杜威,等了一會兒,見杜威不說話,又開口。
“殿下,您問的那些事,不是不想告訴您,是時候不到。時候到了,您自然會知道。”他轉過身,看著訓練場。那些騎士又開始訓練了,矛舉起來,馬跑起來,塵土揚起來。他的背影在夕陽裡很長,很瘦,像一棵種在石頭縫裡的樹,根扎不下去,只能首著。杜威站在那裡,看著他。他把那些話記在心裡,等以後慢慢去驗證。他摸了摸懷裡的戒指,硬的,硌手。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