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德對這些重騎兵顯得並不是那麼友好。威爾法完成表演後，裡克很滿意他在長距離衝鋒中的表現，立馬向杜威解釋：“他的長槍握得很準，在戰馬上能洞穿十層木板。但要是在真實戰場上，要想真正發揮實力，還是需要齊心協力。重騎兵的優勢在於高大的身材，在關鍵時刻衝穿對手防線。只要撕開一個口子，就能給後面的軍隊創造足夠的機會。”
杜威一邊聽，一邊在消化這些資訊。他不滿足於瞭解某個騎士的能力，他想知道更多。羅蘭德對威爾法的表演沒什麼強烈回應，既不輕視也不驚訝。但只要杜威感興趣的，他就會留心。如果裡克解答不了，羅蘭德會說出最正確的答案。杜威的問題確實刁鑽。
“你們這些騎士中有多少是有領地的？或者家族裡有領地的？在八百人中佔多少人？”杜威問。
裡克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個十歲的王子不問武藝、不問戰功，卻問這個。他猶豫了一下，答道：“回王子殿下，每一位皇家衛隊的騎士都是忠於陛下的。我們的領地幾乎都是陛下賞賜的。除了我自己與軍需官之外，其餘的騎士家裡都應該有領地。”裡克不好細說，也不清楚杜威問這些的用意。他甚至懷疑，這些問題是不是羅蘭德讓杜威問的。
皇家衛隊的選拔很嚴格。騎士不需要很強的身份背景，但要有一定的家底，保障他們從小接受足夠的騎士訓練。沒有這些資本，融不進這個集體。杜威聽完裡克的回答，心裡想：這些騎士有了背景，才能達到今天的高度。沒有背景，永遠到不了這個水平。但光有背景還不夠，還需要特別的品德和獨特的信仰。這些信仰來自他們的家庭、部落，來自內心中溶於血肉的東西。看不到這些騎士背後的力量，不會覺得恐懼。但每一個騎士，都是對上帝極其忠誠的人。
杜威看著那些騎士望向自己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地底的時候，為了完成任務，為了供養母親，在父親不在的日子裡，他一首堅守信念，一步一步走到地表。現在他不是以前的杜威了，不再是那個在地底無法實現夢想的人。他成了查理的兒子。這是多難得的機會。也許是上帝給了他重生的機會，一個新的開始。
杜威聽著裡克的回答，對這些騎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裡所有的騎士都是信教的嗎？”他問。
“是的，杜威殿下。我們為了上帝聚集在這裡，更是為了自己心中的信仰。為了達成陛下宏大的目標，也是為了幫助和鼓勵那些未開化的野蠻人，更是為了消滅那些危險的異教徒。”裡克回答得很乾脆。
杜威問的是信教，但在法蘭克王國，信教只有一個選擇——天主教。沒有信仰的人擔任騎士是非常危險的。誰知道他們懷著什麼目的來到重騎兵訓練場？在各種嚴酷條件下訓練，在重騎兵對戰中，幾乎就是人肉的靶子。不過這些對杜威來說都是多餘的。他沒有繼承權，無法繼承這些英勇善戰的騎士。他暫時不會想這些。裡克不知道杜威在想什麼，只覺得這些信教的人在他心中是不可動搖的。
羅蘭德聽了杜威的問話，覺得裡克回答得很乾脆，說明他們對這些問題早有考慮。他來這裡的目的之一，就是試探杜威有沒有特殊能力，能不能抵擋信仰的力量，自己會不會受影響。於是羅蘭德主動提出，要在一定場地對待營地的騎士。如果能有一個展示信仰成果的機會，再好不過。他要把自己的影響力從此逐步推開。他說道：“如果能夠讓自己在同等的水平之下處於不敗的位置，必須要學習某一項戰技。”
杜威對這些不太感興趣，只聽到羅蘭德說起戰技。但他知道，在這樣一個環境中要想處於安全位置，光想是不夠的。這些都不是閉門造車就能造出來的。
羅蘭德說完那句話後，軍營裡安靜了片刻。幾個騎士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頭，有人挺首了背。裡克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他看了看羅蘭德，又看了看杜威，最後把目光落在威爾法身上。威爾法剛從馬上下來，身上的鎧甲還沒穿好，一隻手扶著馬鞍，另一隻手攥著長矛。他站在那裡，臉上的汗還沒幹，聽到羅蘭德的話，嘴角動了一下。
裡克清了清嗓子。“聖騎士閣下，戰技的事，我們每天都在練。從日出練到日落，從春天練到冬天。威爾法練了五年了，才能一槍洞穿十層木板。”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羅蘭德看著他，沒說話。裡克繼續道：“我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戰技。我們只需要陛下需要的時候，我們能衝上去。能衝過去。能活下來。這就夠了。”
羅蘭德嘴角動了一下。“能活下來就夠了？”他問。
裡克沉默了一會兒，說：“夠了。戰場上能活下來的人，不是因為戰技好。是因為運氣好。”
羅蘭德沒再說什麼。他轉過身，看著訓練場。太陽己經偏西了，把那些騎士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的馬也累了，低著頭，蹄子在地上刨。扈從們提著水桶跑過來，馬把頭埋進桶裡，咕嘟咕嘟地喝。
杜威站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看著那些騎士和馬。他想起裡克說的那句話——“戰場上能活下來的人，不是因為戰技好。是因為運氣好。”他不知道自己的運氣好不好。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一首靠著運氣活下去。他需要學點什麼，需要會點什麼，需要在某一天，當危險來的時候，有東西能擋。他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但他知道，不是靠問幾個問題就能找到的。他需要去看，去聽，去試。就像在地底的時候一樣。一步一步來。他抬起頭，看見羅蘭德正看著訓練場，臉上沒有表情。杜威想，他大概也是這樣過來的。一步一步。從什麼都不會，到什麼都不怕。從什麼都不怕，到什麼都藏得住。他收回目光，看著那些騎士。他們還在訓練，還在流汗，還在等著下一次衝鋒。杜威把手按在劍柄上，站在那裡，也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