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裡克一路的介紹,杜威邊走邊看,漸漸明白了為什麼在查理陛下的英明決策下,才能將重騎兵的戰鬥力發揮到如此地步。只有在龐大帝國的供應下,才能有這麼多重騎兵一起訓練。重騎兵周圍需要很多其他兵種的配合,需要大量扈從進行輔助工作。只有將這些集中管理、集中培訓,才能在戰場上發揮出與眾不同的作用,而不僅僅是形成戰略威懾。這些道理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需要整個帝國的力量支撐。
不只是杜威,就連羅蘭德也不瞭解現在重騎兵的培訓情況。他沒有穿戴完整甲冑的訓練,本就是不完整的。這樣的訓練強度,和穿戴盔甲時完全不一樣。裡克一邊介紹,一邊將各種訓練分隊召集起來。他身旁的衛隊聽到指令,一字排開,以羅蘭德為中心列陣。大家雖然各自訓練著,但之前就聽隊長說聖騎士羅蘭德會來參觀。這樣的參觀不多,但按照查理陛下的規矩,羅蘭德視察後的部隊都會有很大助力。羅蘭德的戰鬥經驗,能讓人在危險時保住一條命。這也是今天軍營訓練格外積極的原因。
一些騎士帶著自己的戰馬慢慢靠攏過來。人數漸漸多了,裡克對眾人說:“杜威王子以及聖騎士羅蘭德閣下,對每一位皇家衛隊騎士在王國的功績表示敬意。我們還有很多方式可以為帝國服務。為了表現重騎兵的獨特進攻方式,更是為了展示我們日常訓練的成果,威爾法騎士將為各位演示重騎兵的衝鋒方式。”
話音剛落,一位身著重甲的騎兵在兩名扈從的幫助下上了戰馬。那匹馬看起來並不高大,但西肢粗壯有力。全身武裝的鐵皮下,騎士幾乎無法大範圍活動。他能控制的只有馬的方向、長矛和盾牌。要轉向,必須慢慢繞一大圈。這是重騎兵最大的缺點之一——機動性和靈活性遠不如其他兵種。但為了機動性而犧牲戰鬥力,得不償失。
威爾法騎士騎在馬上,手握長矛,做好衝鋒準備。杜威看出來了,這只是表演性質的衝鋒,用的都是道具,不會造成實質性傷害。他清楚這一點,但不會在大庭廣眾下拆臺。他知道,重騎兵真正的恐怖之處在於形成集體。一旦規模化,任何銅牆鐵壁都會在一次衝鋒中被撕碎。威爾法策馬衝出去,長矛刺穿了對面的木製假人和盾牌。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裡克看著自己隊伍的表現,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皇家衛隊挑選的騎兵,個體素質本就高於其他軍營的重騎兵。他要讓杜威王子和羅蘭德看到,他的隊伍訓練有方。裡克這個人,不管在什麼環境下,想的都是隊伍能不能形成有效戰鬥力,能不能在各種情況下發揮實力。他從不琢磨怎麼討好達官貴族,也不理會那些想把親戚子弟塞進來的貴族們。這種現象在查理陛下開疆拓土時特別多,聞到機遇的人都會衝上來,瓜分別人半輩子努力才能得到的機會。
杜威看著威爾法衝鋒回來,心裡想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沒什麼值得恐懼的,也沒什麼需要特別為生活奮鬥的。至少不用為了生存空間放棄很多東西。威爾法衝鋒完後無法自己下馬。光是身上鎧甲的重量,就能讓他從馬上摔下來。稍有晃動,重心就不穩。他等著馬匹速度慢下來,回到原地。扈從們先把他身上的甲冑一件件拆下來。拆完後,威爾法還是不能首接下馬,因為和馬連線處還有鎖釦要解開。如果馬出事,重騎兵也會跟著遭殃。他們在盔甲保護下顯得格外有震撼力,但人力和馬力都有限。這種無力感,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能顯現出來。
杜威看著威爾法在扈從攙扶下慢慢下馬,對裡克說:“這些也需要很多方式來解決。”裡克不覺得這是麻煩。他從小受的家庭教育和訓練就是如此。每次訓練或狩獵,都有人來服務。服務的人有的是平民,有的是非自由人。非自由人不是奴隸,是簽了長契的。奴隸不行,大多是戰爭中俘虜的,素質好的不多,大多是被集中抓起來的。在高強度的重騎兵對戰輔助中,他們拿不出好的服務態度。只有這樣的輔助,才能滿足一個重騎兵所有的開銷。
但對聖騎士羅蘭德來說,這些都不是關鍵的。羅蘭德一首站在旁邊,看著威爾法的表演,看著扈從們忙前忙後,看著杜威和裡克說話。他的目光從威爾法身上移到那些扈從身上,又從扈從身上移到那些圍觀的騎士身上。他不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點一下頭。裡克以為羅蘭德是滿意,其實羅蘭德在想別的事情。
他在想,這些人,這些馬,這些鎧甲和長矛,在真正的戰場上能撐多久。他在想,那些扈從,那些簽了長契的非自由人,在箭雨和刀鋒面前會不會跑。他在想,如果諾曼人來了,如果撒克遜人來了,這些訓練有素的騎士,能不能守住法蘭克的邊境。這些問題裡克想過沒有?可能想過,也可能沒想。裡克是隊長,他管的是訓練、是紀律、是裝備。他管不了戰場上的事。戰場上的事,只有上過戰場的人才知道。
杜威也在想。他想的不是戰場,是那些扈從。他們蹲在威爾法身邊,解鎧甲的扣子,拆馬上的鎖釦,動作熟練,低著頭,不說話。他們的衣服和騎士不一樣,沒有鎧甲,沒有頭盔,只穿著粗布的短褂,袖口磨白了,領口鬆了。他們的手上有繭,指甲縫裡有泥,和地底那些工人的手一樣。杜威見過太多這樣的手。他自己的手,以前也是這樣。他抬起頭,看見羅蘭德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威爾法終於從馬上下來了。他站在地上,腿有點軟,扶住馬鞍才站穩。他的臉通紅,不是累的,是熱的。鎧甲裡全是汗,頭髮貼在額頭上。他朝杜威和羅蘭德行了個禮,杜威點頭,羅蘭德也點頭。威爾法退到一邊,幾個騎士把他圍住了,拍他的肩膀,遞水給他。他笑了,露出白牙。
裡克走過來,站在杜威面前。“殿下,重騎兵的衝鋒,就是這樣。一個人看不出來什麼,要一百個人,一千個人,一起衝。那時候,什麼牆都擋不住。”
杜威看著訓練場,看著那些騎士和他們的馬,看著那些扈從和他們手上的繭。他想起羅蘭德說的那句話——“讓他看看離死亡和痛苦有多遠。”他現在看到了。這些人每天都在訓練,每天都在準備,但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準。他們的馬,他們的鎧甲,他們的劍,都是殺人的東西。這些東西養起來很貴,用起來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也像這些人一樣,每天訓練,每天準備,去殺人,或者被殺。他只知道,他需要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