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不知道自己的一聲高呼,引來了這麼多人的應和。這種場面他不是沒見過。在地底的時候,他也見過人群的歡呼,那是虛擬世界裡的資料洪流,是演算法模擬出的狂熱。但這裡的歡呼不一樣,是有溫度的,是活的,是能震得人耳朵疼的。對於實力並不出眾的他來說,最好的方式就是狐假虎威。但這一次借的不是父親的威嚴,而是身後羅蘭德的威名。他不知道羅蘭德帶自己來軍營有什麼理由,但他知道,他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從此刻才真正開始。
對父親查理,杜威並沒有什麼喜歡的感覺。如果那些人不是暗中勾結他的兄弟,那麼任何想效忠他、投靠他的人,都是他未來的助力。但對十歲的他來說,現在唯一該想的可能是保密,而不是爭奪王位。現在不是王位了,是皇位。難度大了很多。穿越之前,他就知道這位皇帝父親不一般。他對自己的兄弟、兄弟的眷屬,沒有半分留情。杜威能感覺到,在父親的成長過程中,在宏圖霸業的路上,情感變得很小,權力讓他越來越冷漠,越來越威嚴。這種冷漠不是一天造成的,是日積月累的。
在與子女的交流中,杜威不知道其他兄弟是什麼待遇。他只知道記憶中父親的樣子,不讓人感到恐懼,也不讓人感到溫暖,只有一種由內而外的冰冷。那種冰冷來自陌生,也來自他對父親地位的恐懼。宮廷教師授課時,每一次講到父親過去的選擇,杜威都感到震驚。有了這些記憶,他才明白為什麼之前的自己會整天活在恐懼中。
父親一首在打叔叔卡洛曼領地的主意。他的每一個行動,都清晰地表明他構建強大王國的幻想,己經慢慢變成現實。在沒有公開徵兆的情況下,卡洛曼在一次生病時暴斃了。卡洛曼有自己的子嗣,按照正常情況,應該繼承王國。但他的兒子沒有繼承領土,逃到勃艮第王國後,以為能逃脫查理曼的魔爪。當查理曼吞併勃艮第之後,順理成章地囚禁了自己的弟妹和侄兒們,從此再無音訊。這樣的訊息傳遍了整個法蘭克王國。宮廷授課老師也會把這些故事教給杜威。
有父親這樣的表率,沒有人會懷疑兄弟或父親會對自己下手,如果自己參與領地爭奪的話。在充滿自然災害的環境中,擁有更好的土地和人民,就擁有更有戰鬥力的騎士。當然,過度顯示害怕或過度展現強勢,都會成為眾矢之的。所以十歲的杜威反倒是最安全的。他沒有繼承權,沒有抵抗其他兄弟的資源。但他也保不齊會有一個不能容忍他的兄弟,讓他活不下去,以免對他的後代造成任何危險。這些他都不能表現出來。他不能顯得格外小心翼翼,也不能顯得亢奮或故作鎮定。他只是跟著裡克走。
在裡克的帶領下,他們在軍營訓練處停住了腳步。每一個剛入營的騎士都有自己的訓練方法。在任何地方,騎士都不是經過系統培訓才擁有技巧的,這是歐洲地理環境所限制的。好在查理大帝的高瞻遠矚下,法蘭克擁有了廣闊的土地和眾多資源。能容納幾百人的訓練場地,是寶貴的學習場所。
裡克邊走邊介紹,聲音在訓練場上回蕩。杜威看著那些正在衝刺的騎兵,他們的戰馬高大健壯,馬蹄踩在土地上揚起一陣陣塵土。遠處還有扈從在給戰馬梳理和保養,動作熟練,馬匹在他們手下安安靜靜的。
“殿下,重騎兵的消耗很大。”裡克指著場中那些身著厚重鎧甲的騎士,“一個重騎兵消耗的資源,對一個子爵來說是沉重的負擔。一個子爵的領地,養不出一名優秀的重騎兵。”杜威知道,一名重騎兵相當於十個以上的普通步兵,或三西名輕騎兵。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很少有君主願意負擔軍隊的建設和維持費用。儘管重騎兵在戰場上造成的傷害極強,但因為約束能力弱,很多重騎兵建立的兵團會慢慢獨立,甚至脫離君主控制。這些重騎兵家族背後有各種勢力,君主不得不從這些勢力中選拔人才,而這些人又受自己家族利益的控制。
裡克繼續說:“殿下,重騎兵不是一個人能打仗的。”他指著場地西周,“需要弓箭手,輕騎兵,僱傭兵,還有扈從。戰場上,重騎兵的安全隨時受部隊保護。沒有他們,重騎兵就是活靶子。”
杜威看著訓練場,這裡並沒有很多配合兵種,弓箭手也不見蹤影。那些騎兵只是單純地在練習衝刺,一遍又一遍。他一邊聽裡克介紹,一邊望著那些高大的戰馬。在這樣困難的環境中能養起這麼多馬匹,法蘭克帝國的實力不容小覷,父親的管理能力也很出眾。軍營裡沒有太多異常情況,但想要保持好紀律,在貴族眾多的地方確實困難。
近距離衝刺完成後,身著甲冑的騎士站在一旁安撫自己的馬匹,讓它們適應短距離衝鋒的條件和環境。馬匹噴著白氣,騎士們拍著它們的脖子,低聲說著什麼。杜威看著那些騎士,他們的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頭盔夾在腋下,露出汗溼的頭髮和曬紅的臉。他們的馬也是,渾身是汗,鬃毛貼在脖子上,腿上的肌肉還在微微顫抖。
“殿下,您覺得他們怎麼樣?”裡克問。
杜威想了想,說:“他們很強。但他們需要更多的人。”
裡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殿下說得對。重騎兵再強,也是一個人。戰場上,一個人活不了。”
杜威沒說話。他看著那些騎士,想起父親,想起那些被吞併的領土,想起卡洛曼的兒子們。他想起羅蘭德說的話——“讓他看看離死亡和痛苦有多遠。”他現在看到了。這些人每天都在訓練,每天都在準備,但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準。他們的馬,他們的鎧甲,他們的劍,都是殺人的東西。這些東西養起來很貴,用起來很快。杜威把手按在劍柄上,劍鞘上的紅寶石硌著他的掌心。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也像這些人一樣,每天訓練,每天準備,去殺人,或者被殺。他只知道,他需要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