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克並不認為杜威在如此小的年紀就懂得籠絡人心。他見過太多貴族子弟,十歲的孩子還在馬背上哭鼻子,十五歲的還在為了一把劍爭得面紅耳赤。杜威才十歲,能懂什麼?就算懂,一個沒有繼承權的王子,能給追隨者什麼承諾?沒有封地,沒有爵位,沒有軍隊。光靠幾句話,幾句好聽的場面話,就能讓人賣命?裡克不信這些。他是從底層爬上來的,他知道人心是什麼。人心是要用東西換的,土地,金錢,權力。杜威什麼都沒有。
而且,他是麗莎的兒子。裡克知道麗莎,知道她的本事,知道她的下場。麗莎的兒子,面臨的困難比別人大得多。一個私生子,母親死了,父親不疼,兄弟不認。這樣的人,要麼翻不了身,要麼翻得比誰都高。機會大,風險也大。裡克心裡清楚,但他不想賭。他不喜歡賭。他能在皇家衛隊隊長的位置上坐這麼多年,靠的不是賭,是穩。不站隊,不表態,不摻和。誰贏了他聽誰的。誰輸了,他不踩,也不送。
但今天,他發現自己站不住了。因為羅蘭德在。如果那些話是杜威自己說的,他可以當沒聽見。但如果是羅蘭德示意他說的,那就不一樣了。羅蘭德的意志,是教會的意志,也是查理陛下的意志。裡克不敢往深裡想。越想越怕。他本來想回絕的話嚥了回去,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他的眼睛轉了轉,看向羅蘭德。那目光裡沒有別的意思,就一個字:救我。
杜威看到裡克一首半跪著,沒有起身,也不說話。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怕什麼。氣氛變得尷尬起來。杜威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裡克的膝蓋硌在石板上,己經很久了,他沒有要起來的意思,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羅蘭德。
羅蘭德對皇權之間的規矩並不太瞭解。他是聖騎士,不是朝臣。他管的是戰爭、信仰、劍。誰該跪誰,誰該站誰,他不關心,也懶得關心。但他看到了裡克的眼神。那個眼神里有求助,有緊張,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羅蘭德忽然明白了。這位皇家衛隊的大隊長,看著誠懇老實,在戰場上殺過人的漢子,被一個十歲孩子的一句話給困住了。他覺得好笑。又覺得悲哀。一個成年人,一句話就能困住。法蘭克王國的權力鬥爭有多嚴重,可見一斑。不管說什麼話,都可能被人琢磨出別的意思。你笑,別人覺得你在算計。你不笑,別人覺得你在生氣。你說好,別人覺得你在敷衍。你說不好,別人覺得你在針對。
這個王國如果一首保持這樣的競爭態勢,就算統一了,權力交接時也會出大麻煩。當然,查理不用考慮這些。他五十八歲了,手下還有一批精兵強將。十二聖騎士之首的羅蘭德,大主教託賓,都是他的人。查理的威望在宗教和騎士心中,足以讓每一個日耳曼人和被統治的民眾臣服。但這不代表這個國家沒有別的問題。羅蘭德看出來了。裡克的問題,不只是裡克的問題。是所有人的問題。
羅蘭德開口了。他不想讓裡克為難,也不想讓杜威覺得有什麼不對。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在查理陛下的帶領下,每一位皇子都會為法蘭克帝國的開疆拓土貢獻自己的力量。裡克隊長不必拘謹。”說完,他朝裡克微微點頭,意思是:行了,起來吧。
裡克立刻明白了。他如釋重負,聲音比剛才更響。“在查理陛下的帶領下,我定會協助杜威王子建功立業。每一位皇家騎士都是您身後堅定的保障。每一塊盾牌都能為您抵擋最陰險的箭矢。每一份忠誠都能鑄就法蘭克帝國輝煌的榮光。”說完,他站起來,膝蓋上的灰都沒來得及拍。
杜威反應很快。他幾乎是本能地舉起手,高呼:“陛下萬歲!法蘭克帝國萬歲!”
眾人跟著他高呼:“陛下萬歲!法蘭克帝國萬歲!”聲音在營地裡迴盪,驚起了遠處樹上的鳥。連馬廄裡的馬都打了幾個響鼻。
羅蘭德看著杜威,心想這個十歲的孩子竟有如此靈巧的隨機應變。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把話頭引到別人身上。他的宮廷教師到底是誰?是誰教他在這種場合下,能立刻抓住機會,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移到皇帝身上?不是每一個成年人都能做到的。他想起查理,想起查理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在眾人面前,不怯場,不退縮,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多說。麗莎也是這樣。麗莎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更可怕。
自從麗莎在沙耶之墓消失之後,查理就像沒事人一樣,繼續開疆拓土。他不提她,別人也不敢提。羅蘭德也不提。但從那以後,他和查理之間的交流,再也沒有涉及過雙方的生活。他們談戰爭,談信仰,談貴族的封地,談教會的稅收。不談自己。羅蘭德不想像艾文那樣。艾文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在意查理大帝的眼光。他想對杜威好,就對杜威好,不管在公開場合還是私下,都盡力照顧他。但羅蘭德做不到。他有太多東西放不下。他的名聲,他的位置,他在教會和王權之間的平衡。他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對麗莎的兒子有什麼特別的感情。那會害了杜威,也會害了他自己。時間不等人。不是每一個對你好的人,都會好一輩子。查理是這樣,羅蘭德也是這樣。愛屋及烏這種事,維持不了太久。
杜威眼裡的羅蘭德,只是一個特別有名的、和自己父親關係不一般的強大助力。他不知道羅蘭德對他有多複雜的心思——對麗莎的愛慕,同情,悔恨;對查理的嫉妒,不滿,欣賞,認同。這些感情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而對他們的孩子杜威,羅蘭德在忙於諸多叛亂、教會爭奪和自身修煉中,沒有太多時間顧及。他不像艾文那樣,是十二騎士和查理之間的粘合劑。他更像是查理在教會中的化身,也是教會在王權中的化身。
他不滿足於當這個代言人。雖然這個身份讓他在各種場合獲得了足夠的名和利,但名利不能代表他真實的地位,也不能代表他在宗教信仰上有多虔誠。很多時候,他只能代表自己,不能代表任何人。但他一首被光環罩著,一首站在名聲最鼎盛的地方。這種名聲讓他不能停下腳步,不能有半點瑕疵。羅蘭德知道,這種狀態不會持續太久。沒有一個帝王能容忍一個完美無缺的聖騎士,也沒有一個教皇能容忍這樣的人存在。他們需要的是工具,不是聖人。如果能把世人的痛苦都留給自己,他願意承受。但沒人會給他這個機會。
這一次把杜威帶到軍營,他想讓他看看離死亡和痛苦有多遠。他要看杜威能不能承受住考驗。不管怎樣,他對麗莎的孩子還是抱有很大期望。儘管他不怎麼喜歡杜威。對查理,他既不討厭也不喜歡,只是覺得兩個人一起做的事越來越無聊,越來越累。查理卻樂此不疲,明明感覺到了重重危險,還是停不下來。
他不知道什麼樣的環境才能讓杜威在極其危險的情況下保持清醒。他和利奧都清楚,他們逃不過皇冠的吸引。所以加冕的時候,他們一首在防備。但他們不知道,杜威能不能逃過。這才是他帶杜威來軍營的真正原因。他要看看,這個孩子,到底像不像他的母親。如果像,那他就有希望。如果不像,那他什麼都不是。羅蘭德看著杜威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地說:別讓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