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君士坦丁堡又待了三天。杜威哪裡也沒去,每天坐在窗前,看著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那個圓很大,灰白色的,陽光照在上面,有時候發亮,有時候發暗。他把那個木盒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看了一遍又一遍。紙上的字他都背下來了,但還是看。看母親寫那些字的時候,手有沒有抖。看那些被淚水浸溼的地方,是在哪個字上面。
羅蘭德沒有催他。早上出去餵馬,中午回來帶吃的,晚上在隔壁房間擦劍。他不說話,也不問。第三天傍晚,杜威把木盒收進懷裡,站起來。
“走吧。”
羅蘭德點頭。兩個人下樓,牽了馬,朝碼頭走去。
船是前一天找好的,一艘商船,從君士坦丁堡去威尼斯,路過亞得里亞海沿岸的港口。船長是個威尼斯人,矮胖,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看了看杜威,又看了看羅蘭德,目光在羅蘭德腰間的劍上停了一下,什麼都沒問,收了錢,安排了兩間艙房。
船在半夜起航。杜威站在船尾,看著君士坦丁堡的燈火越來越遠。城牆上的火把連成一條線,金黃色的,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黑黢黢的,和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建築,哪是夜空。他摸了摸懷裡的木盒,紙在裡面,貼著胸口,和那顆珠子挨在一起。
“殿下。”羅蘭德從船艙裡出來,站在他旁邊。“外面冷。”
杜威沒動。“羅蘭德,你信上帝嗎?”
羅蘭德沉默了一會兒。“信。”
杜威看著他。月光落在羅蘭德臉上,那道舊疤從額頭劃到眉角,白得發亮。“您母親也信。她信了一輩子。臨死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她說,‘上帝不看人信不信他,看人做什麼。’”
杜威轉過身,看著海面。船頭的浪花翻起來,白花花的,又落下去。他想起那個看樹的老人,想起那些種地的人,想起教皇坐在高臺上的樣子,想起織網者坐在黑暗裡的樣子。他們都有自己的信,自己的神,自己的活法。母親也有。她信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船走了十天。一路順風,沒有風暴,沒有海盜。杜威每天站在船頭,看著海面。海是灰藍色的,天也是灰藍色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他把珠子拿出來,放在掌心裡。它們還是那麼黑,那麼亮,吸在一起,分不開。他把它們握緊,感覺到裡面的東西在動,很慢,像在睡覺。K說那是母親留給他的力量,用完了就沒了。他還沒用完。他不敢用。怕用完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第十一天傍晚,船靠岸了。不是威尼斯,是一個小港口,在亞得里亞海東岸。船長說威尼斯有風暴,要等兩天。杜威和羅蘭德下船,在港口找了個客棧住下。客棧很小,只有兩間房,掌櫃是個老頭,駝背,說話漏風。他看了看杜威,又看了看羅蘭德,把他們領到樓上。
杜威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海是灰綠色的,浪很大,一浪接一浪,打在防波堤上,濺起白色的泡沫。遠處有漁船在收網,船很小,一上一下,像一片樹葉。他想起查裡蒙,想起那棵蘋果樹,想起那些種地的人。他們現在應該開始翻地了,老人蹲在灶臺前添柴,女人揉麵,孩子等著吃。他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赫爾曼說會管好那裡,但赫爾曼只是個管家,沒有兵,沒有權。教會的人要是再去,他擋不住。
“殿下。”羅蘭德推門進來。“明天一早走。到威尼斯再換船。十天,最多半個月,就能到家。”
杜威轉過身。“羅蘭德,你說那些人會去找他們嗎?”
羅蘭德看著他。“那些人?那些從皇冠裡來的人?”
杜威點頭。羅蘭德沉默了一會兒。“不會。他們要的是您,不是他們。您走了,他們就不去了。”
杜威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顆珠子。“教皇呢?教會的人呢?”
羅蘭德搖頭。“不知道。教皇答應過您母親,不動那些人。但教皇說話,有時候不算。殿下,您得回去。您不在,那些人就沒人護著。”
杜威沒說話。他看著窗外的海,浪還在打,一浪接一浪,永不停。他想起母親信裡的話——“這是你的選擇,不是我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的。”他選了。選了回去,選了他們。不是因為他想好了,是因為他們還在等他。
他們走了半個月。從港口到威尼斯,從威尼斯到亞琛,從亞琛到查裡蒙。路很遠,天很冷,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雪的味道。杜威騎馬走在前面,羅蘭德跟在後面。兩個人不說話,只是走。路過村莊的時候,有人看著他們,交頭接耳。路過教堂的時候,有人跪下來,在胸前畫十字。杜威沒停,也沒看,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到查裡蒙的時候,是傍晚。太陽快落下去了,把城堡的牆燒成橘紅色。牆頭上的草枯了,在風裡搖,東倒西歪。城門開著,裡面有人聲,有煙從煙囪裡冒出來,灰白色的,在天上慢慢散開。杜威勒住馬,看著那些煙。他想起那些人的話——“煙一出來,就知道該吃飯了。”他催馬走進城門。
院子裡的人聽見馬蹄聲,都出來了。老人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鋤頭,手上還有泥。女人站在他後面,抱著孩子,孩子在啃一塊麵包。其他人站在更後面,有的拿著鏟子,有的拿著桶,有的空著手。他們看著杜威,不說話。老人走過來,站在馬前,抬頭看著他。
“殿下,您回來了。”
杜威翻身下馬。老人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灰,看著他衣服上的褶子,看著他腰間的劍。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杜威的袖子,又縮回去了。
“殿下,您瘦了。”
杜威沒說話。他看著那些人。他們換了衣服,不是之前那些破的了,是新的,粗布的,洗得發白,但沒有補丁。院子裡也變了,草拔乾淨了,牆上的裂縫糊上了,馬廄修好了,裡面有馬,兩匹,不是他的。灶臺砌大了,上面放著鍋,鍋裡有湯,在冒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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