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赫爾曼帶回來的。他騎著一匹灰馬，馬腿上全是泥，走得慢，但沒瘸。赫爾曼臉上又添了一道疤，頭髮全白了，翻身下馬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住馬鞍才站穩。杜威從田裡回來，手上還沾著泥，看見赫爾曼的樣子，停住了腳步。
“殿下，陛下駕崩了。”赫爾曼的聲音沙啞，嘴唇乾裂，眼睛佈滿血絲。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羊皮紙捲成卷，封蠟是黑的，印著鷹徽。“大王子讓人送來的。陛下走了三天了。”
杜威接過信，沒有拆。他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麥茬的氣息，乾乾的，澀澀的。他想起查理曼上次來的時候，站在蘋果樹下，伸手摘了一個果子，咬了一口，說甜的。他把剩下的放在樹根上。那是三個月前的事。
他拆開信。字跡工整，是大王子的手筆。
“西弟，父親走了。走得很安靜，沒有受苦。臨終前叫了你的名字，也叫了母親的名字。他說，對不起你們。他說，那塊地，那棵樹，那些人，是你母親的，也是你的。他說，讓你好好活著。”
杜威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赫爾曼看著他，等著。“殿下，您回去嗎？”
杜威沒回答。他走進院子，站在蘋果樹下。老蘋果樹的果子紅了，熟透了，壓彎了枝條。他摘了一個，咬了一口，甜的。和父親上次摘的那個一樣甜。他把剩下的放在樹根上。格蕾塔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她看見杜威手裡的信，沒問。
“殿下，您吃了嗎？”
杜威搖頭。她把粥遞過來，他接住，喝了一口。粥是溫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喝完了，把碗還給她。她接過來，看著他。“殿下，陛下走了？”
杜威點頭。她低下頭，不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廚房。
杜威站在蘋果樹下，把手按在樹幹上。樹皮很粗，扎手。他想起父親第一次帶他來查裡蒙的時候，他才三歲。父親抱著他，站在這裡，指著這棵樹。“這是你母親種的。她種的時候，還不知道有你。”他不記得了。但他記得父親的手，很大，很暖，有老繭。
弗裡茨從馬廄裡跑出來，手裡攥著劍。“殿下，陛下走了？”
杜威點頭。弗裡茨低下頭。“殿下，您回去嗎？”
杜威看著北邊。天很藍，雲很白，什麼都沒有。“回去。”
他翻身上馬。弗裡茨跟在後面，格蕾塔站在城門口，手裡攥著那片樹葉子。馬爾科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那顆白石頭。老人在灶臺前添柴，女人在揉麵，孩子們不跑了，站在牆根。他們看著杜威，不說話。
“殿下，您早點回來。”格蕾塔說。
杜威撥轉馬頭，往南走。弗裡茨跟在後面。兩個人騎馬走在田埂上，麥茬齊刷刷的，在晨光裡發亮。
他們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看見了亞琛的城牆。城門口掛著黑布，士兵的胳膊上也纏著黑布。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城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弔唁的。有推車的，有挑擔的，有趕牲口的。他們低著頭，慢慢往裡走。
杜威勒住馬，看著那座城。他來過很多次。第一次來的時候，他才十歲，跟著使團從君士坦丁堡回來。父親站在城門口等他。那時候父親頭髮還沒全白，腰板挺得很首。他看見杜威，笑了。“你長大了。”他說。現在他躺在棺材裡，不會再笑了。
弗裡茨跟在後面。“殿下，王宮裡有人來接您。”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長袍，胸口繡著金鷹。是大王子的侍從。他看見杜威，跪下來。“殿下，大王子在等您。”
杜威騎馬走進城裡。街上沒有人，店鋪都關了門，窗戶上掛著黑布。教堂的鐘不響了，風也不吹了。整個城像睡著了。王宮門口掛著更大的黑布，從門楣一首垂到地上。衛兵胳膊上纏著黑布，手裡攥著長矛，一動不動。
杜威翻身下馬，走進去。廊道很長，兩邊站著侍衛，胳膊上纏著黑布，手按劍柄，目不斜視。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響。議事廳的門開著，裡面點著幾十盞燭臺，照得亮如白晝。長桌邊坐著幾個人。
正中央的椅子空著。旁邊坐著大王子，穿著黑色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表情。他看見杜威，站起來。“西弟，你來了。”
杜威單膝跪下。“大哥，我來了。”
大王子走過來，扶他起來。他的手很涼，在抖。“父親走了。走得很安靜。沒有受苦。”他頓了頓。“他叫了你的名字。叫了好幾次。”
杜威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父親葬在哪？”
大王子道：“聖彼得大教堂。教皇親自來主持葬禮。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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