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曼是在第西天到的。不是一個人,帶著二十個騎士,穿著鎧甲,扛著長矛。旗子是金色的,上面繡著鷹。杜威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人越來越近。查理曼騎馬走在最前面,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腰板還首,但翻身下馬的時候,手在韁繩上撐了一下。他老了。杜威單膝跪下。“父親。”
查理曼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起來。”杜威站起來。查理曼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上,從肩上移到手上,從手上移到腰間的劍上。“你在查裡蒙種了五年地,養了五年人。教會的人來了,你不交,不走。你像你母親。”
杜威沒說話。他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不是查理曼的話不對,是他自己不對。查理曼說“你像你母親”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母親的臉,是蘋果樹,是田埂,是格蕾塔手裡的粥碗。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母親長什麼樣。黑頭髮,黑眼睛,瘦,笑起來嘴角往上翹。他記得。但他要想一想才能記得。以前不用想。以前閉上眼睛就能看見。現在要想了。
查理曼轉過身,走進院子。他站在蘋果樹下,看著那棵老樹。果子紅了,熟透了,壓彎了枝條。他伸手摘了一個,咬了一口,甜的。他把剩下的放在樹根上,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很小,銀的,上面刻著符號。杜威認得那些符號,和他木頭上的一樣,和地下石門上的也一樣。那些符號他看了五年,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但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學會認這些符號的。沒有人教過他。他第一次看見就知道是什麼。他不覺得奇怪。現在覺得了。
“你母親留給你的。她說,等你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戴上它。”
杜威接過來。是一頂王冠,很小,銀的,很輕。不是查理曼戴的那種,沒有寶石,沒有金邊,只有一圈刻痕。他把它翻過來,內側刻著兩個字,很小,要用指甲才摸得出來。是他母親的字。“吾兒。”
他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王冠很輕,但他覺得沉。不是手沉,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像石頭沉進水裡,越沉越深,越深越看不見。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他認得母親的筆跡。那本書裡的字,一筆一劃,他都認得。但他要想一想才能想起那本書裡寫了什麼。“今天知道懷孕了。是個男孩。我要給他起個名字。叫杜威。”他想起來了。但要想。以前翻開書就知道,不用想。
“K。”
“在。”
“我怎麼了?”
K沉默了一會兒。“你在這裡住了五年。種地,養人,看樹,殺人。你在變成這裡的人。”
杜威把王冠攥在手心裡,很涼,像地底下的石頭。“我是這裡的人。”
K道:“你是。你越來越是了。”
杜威沒說話。他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縮,在退,在往深處躲。他想起地底下的燈光,想起義體,想起資料流。那些東西還在,但像隔著一層厚玻璃,看得見,摸不著。他知道那是他的。但他摸不著了。他使勁想,想義體長什麼樣,想資料流怎麼跑,想地底下的燈是什麼顏色。他想起來了。但要想很久。以前不用想。以前那些東西就在腦子裡,像自己的手,自己的腳,不用想就知道在哪。現在要找了。
查理曼看著他。“你母親不是貴族,不是公主,不是任何人的女兒。她是平民。你祖父是鐵匠,你祖母是織布的。你母親十六歲進了王宮,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她嫁給我的時候,沒有嫁妝,沒有封地,沒有族人。她自己給自己打了這頂王冠。她說,她不靠任何人。”
杜威聽著。他母親是鐵匠的女兒,是平民,是沒人知道從哪裡來的人。她給自己打了王冠,嫁給了國王,生了他,然後死了。他知道這些。但他要想一想才知道。這些事他聽過很多遍,從羅蘭德嘴裡,從老人嘴裡,從赫爾曼嘴裡。他記得。但記得和知道不一樣。他知道弗裡茨喜歡吃什麼,知道格蕾塔晚上幾點睡,知道老人腰疼的時候用什麼草藥。這些事他不用想,張嘴就來。母親的事,他要想想。
“她走的那天,把它留給我。說,如果她回不來了,把這個給杜威。如果回來了,就當沒這回事。”查理曼看著北邊。天很藍,雲很白,什麼都沒有。“她知道自己回不來。”
杜威站在那裡。他盯著手裡的王冠,盯著那兩個字。“吾兒。”他母親刻的。她用指甲刻的?用刀刻的?他不知道。他要想一想,但想不起來。那本書裡沒寫。他從來沒問過。他不覺得需要問。現在覺得了。現在覺得什麼都不對。他在這裡住了五年,種地,養人,看樹,殺人。他不覺得奇怪,不覺得陌生,不覺得不應該。他覺得自己就是這裡的人。但他不是。他記得自己不是。他記得地底下的燈光,記得義體,記得資料流。那些東西在往下沉,越來越深,越來越模糊。他知道它們在沉,但他撈不上來。他使勁撈,撈上來的都是碎片。義體的顏色,資料流的形狀,燈光的溫度。碎片,都是碎片。拼不起來了。
“K。”
“在。”
“我快忘了。”
K沉默了很久。“忘了就忘了。你是這裡的人。種地,養人,看樹,殺人。你是杜威。麗莎的兒子。查理曼的兒子。查裡蒙的主人。你是這裡的人。”
杜威把王冠攥緊。“我不想忘。”
K沒說話。
杜威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他盯著那頂王冠。銀的,舊的,刻痕裡還有泥。他母親戴過的。她戴著它去過很多地方。北邊,南邊,東邊,西邊。戴著它去見教皇,去見那些人。戴著它去死。他戴上它。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一戴上,他忽然覺得什麼東西沉下去了。不是身體沉,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不是慢慢沉,是猛地往下墜,像被人按進水裡。他看見地底下的燈光,看見義體,看見資料流。那些東西在往下沉,他伸手去抓,抓了個空。他看見母親的臉,黑頭髮,黑眼睛,瘦。那張臉也在往下沉。他抓住她。抓住了。她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吾兒。”她說。然後她也沉下去了。
杜威猛地摘下王冠。他喘著氣,手在抖。他站在那裡,盯著那頂王冠。銀的,舊的,刻痕裡還有泥。它躺在手心裡,小小的,輕輕的。他差點就沉下去了。不是身體沉,是他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在沉。地底下的燈光,義體,資料流,母親的臉,都在沉。他戴上它,它們就沉。他摘下來,它們就不沉了。他盯著那頂王冠。“這不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查理曼看著他。“什麼?”
杜威抬起頭。“這不是讓我記住我是誰。這是讓我忘了我從哪裡來。我戴上它,就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地底下的東西,想不起來那些燈,那些資料,那些義體。想不起來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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