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馬爾神父是在一個雨天回來的。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三個穿黑袍的審判官和二十名教士軍。他們騎馬從南邊來，雨水順著盔甲往下淌，十字架掛在胸口，溼透了，貼在衣服上。馬蹄踩在泥裡，濺起的泥水落在路邊乾枯的草葉上。杜威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人越來越近。弗裡茨站在他旁邊，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殿下，那是教會的人。”
杜威沒說話。他站在那裡，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也沒擦。蒂馬爾勒住馬，雨水從他帽簷上滴下來，落在馬脖子上，馬甩了甩頭，打了個響鼻。他比五年前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眼睛陷下去，眼窩發黑，像幾天沒睡。但他看杜威的眼神沒變，還是那種審視的、掂量的目光，像在估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進泥裡，濺起水花。動作很慢，不像軍人，像老人。他站定了，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展開，舉過頭頂。雨水打在羊皮紙上，啪啪響。紙是上好的羊皮，邊角裁得很齊，字跡工整，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末尾蓋著兩個印章，一個是利奧三世的三重冠，一個是查理曼的鷹徽。紅色的封蠟碎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發黃的紙面。
“查爾斯·馬特·杜威，查理曼之子。有人告你行妖術、通異教、濫殺無辜。教皇陛下敕令，著你交出身上異端之物，隨我等回羅馬受審。”
雨下得更大了。羊皮紙上的字被雨水打溼了，墨跡洇開，但三重冠的印章還在，紅紅的，像一滴血。蒂馬爾的手在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
弗裡茨拔劍了。劍身在雨裡亮了一下，雨水順著劍刃往下淌。“殿下不是異端。殿下殺了撒克遜人，救了北邊的地。你們不去打撒克遜人，來打殿下？”
蒂馬爾看著他，目光從弗裡茨臉上移到劍上，又從劍上移回弗裡茨臉上。“撒克遜人的屍體，我們看了。一劍封喉，傷口整齊，不是人力所能為。那是妖術。殿下身上有異端之物，交出來，跟我們走。不交，就是抗命。抗命，就是異端。”
弗裡茨的臉漲紅了，劍舉起來，雨水順著劍柄流到他手上，他也感覺不到。杜威按住他的手。“收起來。”
弗裡茨看著他，眼眶紅了。“殿下……”
杜威把劍按回鞘裡。“進去。看樹。看人。”
弗裡茨站著不動。雨水從他下巴滴下來，滴在劍鞘上。格蕾塔從院子裡跑出來，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在雨裡晃，火苗要滅不滅的。她拉住弗裡茨的手，把他拖進去了。馬爾科站在城門口，手裡攥著那顆白石頭，雨水把石頭洗得更白了。他看著杜威，不說話，也不走。
蒂馬爾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進泥裡，又拔出來。“殿下，跟我們走。教皇陛下會公正審判。您是無辜的，會放您回來。您母親當年也去過羅馬，也受過審判。教皇放她回來了。您也會回來的。”
杜威看著他。“你們殺了多少人？”
蒂馬爾愣了一下。“什麼？”
杜威道：“審判官。燒了多少異端？我母親回來之後，死了。你們放她回來，她就死了。”
蒂馬爾的臉色變了。他身後那三個審判官也變了臉色。一個年輕的審判官把手按在劍柄上，被旁邊的人按住了。那個按住他的人搖了搖頭，年輕人才鬆開手。
蒂馬爾把羊皮紙捲起來，塞進懷裡。動作很快，像是怕雨把紙淋壞了。“殿下，我們不是來殺人的。是來請您回去的。您身上的東西，不屬於您。是您母親從教堂裡偷走的。交出來，就沒事了。教皇陛下說了，東西交出來，人放回來。地還是您的，樹還是您的，人還是您的。”
杜威把手按在劍柄上。雨小了，天邊有一線白，灰濛濛的，像魚肚子。他看著蒂馬爾身後的那些教士軍，二十個人，穿著鎧甲，扛著長矛，雨水從矛尖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泥裡。他們看著杜威，不說話，臉上沒有表情，像二十根木樁。
“我母親從教堂裡偷了什麼？”
蒂馬爾搖頭。“不知道。教皇陛下說，您知道。您身上有那東西。交出來，跟我們走。”
杜威沒說話。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溼漉漉的城牆上，照在那些教士軍的盔甲上，照在蒂馬爾花白的頭髮上。他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他想起那本書裡的話——“今天把K撕下來了。很疼。K說，別撕了，會死的。我說，死就死。他不能一個人活著。”他想起羅蘭德的話——“她把自己撕成兩半，一半給你，一半給門。”他想起K的話——“你母親把她自己撕碎了，你沒得撕了。你只能燒。”
“K。”
“在。”
“他們要的是你。”
K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長，長得杜威以為它不會回答了。“是。他們要的是我。你母親把我從教堂裡偷出來，留給你。他們找到了，來拿回去。他們找了很多年，從你母親死的那天就在找。現在找到了。”
杜威把手從劍柄上移開。“不交。不走。”
蒂馬爾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細微的變化，是肉眼可見地變了。他的臉白了，嘴唇抖了一下，眼睛裡的光暗了。“殿下，您想清楚了。不交，就是抗命。抗命，就是異端。異端，要燒死。燒的不是您一個人，是您的地，您的樹，您的人。教皇陛下說了，包庇異端者，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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