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什麼時候去巴伐利亞？”赫爾曼問。
杜威把畫收起來。“等地種了，等人安頓了，等房子蓋了。再去。”
赫爾曼看著他。“殿下，新王會不高興的。”
杜威走到窗前。“不高興就不高興。地不種，人會跑。樹不看，會死。地沒了，人跑了，樹死了，北境公爵還有什麼用？”
赫爾曼不說話了。他退了出去。
杜威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些人。弗裡茨在劈柴，格蕾塔在數種子，馬爾科在磨石頭。老人在添柴，女人在揉麵，孩子們在跑。他們不知道亞琛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新王登基了，不知道二王子跪了，不知道他的燈在抖。他們只知道地要種，柴要劈，面要揉，孩子要跑。
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你不去亞琛，大王子的情緒會變。他的恐懼指數會上升。他怕你不跪。怕你不認他這個國王。”
杜威把手按在窗臺上。“跪。等去亞琛的時候再跪。現在，地要種。”
K道：“他不會等。他是國王了。他要所有人都跪。”
杜威轉過身，走出房子。站在蘋果樹下。格蕾塔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殿下，這是北邊三個村子的賬。地翻了多少畝，種子要多少斤，人夠不夠，房子要蓋多少間。都算好了。”
杜威接過來，展開。字寫得密密麻麻，一筆一劃都很認真。他看了很久。“夠了。明年開春，種麥子。北邊的人，夠嗎？”
格蕾塔搖頭。“不夠。三十二戶，種不了那麼多地。還要人。”
杜威把羊皮紙捲起來，收進懷裡。“從南邊招。大哥說了，南邊人多地少，種不過來。給地，給種子，給房子。他們會來的。”
格蕾塔低下頭。“殿下，南邊的人，信教會。咱們這邊，教會的人不來了。他們來了，教會的人會找麻煩嗎？”
杜威看著她。“你怕教會的人？”
她抬起頭。“怕。他們燒過北邊的村子，殺過北邊的人。我怕他們來。來了，地就種不成了。”
杜威把手按在她肩上。“他們不會來。大哥是國王了，他會管。”
她看著他，沒說話。她轉身走了。
杜威站在蘋果樹下，把手按在樹幹上。樹皮很粗，扎手。他閉上眼睛，把意識往南沉。亞琛的燈還在亮著。大王子的燈還是最亮。二王子的燈還在角落裡，忽明忽暗。三王子的燈還是那麼穩。他睜開眼睛。
“K。”
“在。”
“大哥的燈還是很亮。他不怕了？”
K道：“他的恐懼指數降了。五十五。但他多了別的東西。是期待。他在等你。等你去亞琛。等你跪。”
杜威把手收回來。他轉過身，走進田裡。地化了，軟的，涼的。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土是溼的，黏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泥。他感覺到地底下的根，在動，很慢，像剛睡醒的人伸懶腰。北邊的地，種了，收了，人活了。大哥是國王了。二哥跪了，手在抖。三哥也跪了。教皇塗了油，加了冕。貴族們跪了，發誓效忠。都跪了。他沒跪。他在種地。地不種，就荒了。人不管，就跑了。樹不看，就死了。他是北境公爵。從萊茵河到北海。地是他的，樹是他的，人是他的。跪。等去亞琛的時候再跪。現在，種地。
他站起來，走回院子。弗裡茨在劈柴，格蕾塔在數種子，馬爾科在磨石頭。老人在添柴，女人在揉麵，孩子們在跑。他站在蘋果樹下，看著那些人。大哥是國王了。二哥跪了，手在抖。三哥也跪了。教皇塗了油，加了冕。貴族們跪了，發誓效忠。都跪了。他沒跪。他在種地。明年，地種好了，人養好了，樹看好了。他再去亞琛。去跪。去跪大哥。去跪國王。
他走進房子，從懷裡掏出那本書，放在桌上。書皮磨破了，邊角捲了。他翻開第一頁。“今天知道懷孕了。是個男孩。我要給他起個名字。叫杜威。”他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懷裡。走到窗前。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弗裡茨不劈柴了，蹲在灶臺邊，和格蕾塔說話。她在聽，不說話。老人在添柴，女人在揉麵，孩子們在跑。
他轉過身，躺在床上。天快亮了。院子裡的灶火又生起來了，煙從煙囪裡冒出來，灰白色的，在天上散開。他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風吹過蘋果樹，聽著遠處弗裡茨和格蕾塔說話。他摸了摸懷裡的書，厚厚的，硬硬的。他把它握緊，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