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回來後的第三天，杜威把自己關在房子裡。他把那捲羊皮紙鋪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讀。字跡是母親的，他認得。有些地方墨跡濃了，洇成一團；有些地方塗了重寫，字疊著字。她寫得很急，像怕來不及。他讀了整整一天，讀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從白變黃，從黃變紅，最後暗下去。他沒點燈。他就坐在黑暗裡，把那捲羊皮紙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吾兒，當你看到這些字的時候，我己經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那兩枚戒指，是鑰匙。一枚開這扇門，一枚封住那個人的火。你把他的火封住了，他自由了。你把門打開了，你會看到一些事。看到了，就回不了頭了。你還要看嗎？”
“我看了。我沒回頭。你也會看，你也不會回頭。你像我。”
杜威的手指停在那幾個字上。“你像我。”他想起羅蘭德說的話，想起格蕾塔說的話，想起王后說的話。所有人都在說，你像你母親。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他也會燒，也會控制不住，也會把自己燒死。他也會一個人待著，不讓任何人聽見。他也會死。他把羊皮紙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他想起母親寫的下一句話。
“那些從皇冠裡來的人，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活得太久了。活久了，就忘了為什麼要活著。他們想出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他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己經變了。變了很多。他們出來，會害怕。害怕了，就會殺人。殺很多人。”
“我不想讓他們出來。所以我死了。我把門鎖死，把鑰匙留給你。你長大了，想開就開。不想開，就不開。這是你的選擇。不是我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的。”
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在想什麼？”
杜威把手按在窗臺上。“在想她。她什麼都算到了。算到了我會去找那扇門，算到了我會開啟它，算到了我會看到那些字。她什麼都算到了。她沒算到自己會死。”
K沉默了一會兒。“她算到了。她知道會死。她不怕死。她只怕一件事。來不及。來不及看你長大，來不及教你種地，來不及告訴你她是誰。她怕來不及。”
杜威把手收回來。他走回桌前，繼續往下讀。最後幾行字寫得很小，擠在紙的邊角，像是後來加上去的。墨色不一樣，筆跡也更潦草。
“那個戴面具的人，叫哈根。他是你母親的人。跟了我很多年。我救過他的命，他欠我的。我把一枚戒指給他，讓他等你。等七年。七年不來，他就自由了。他等了七年。他來了。他把戒指還給你。他自由了。你別找他。他不會再來了。”
杜威把羊皮紙放下。他想起銀麵人的眼睛，灰白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凍住了，看不見底。他想起他說話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段寫好的文字。他想起他說“你母親留給我的。她說，等她的兒子來了，把這個給他。”他等了七年。他把戒指給了杜威。他走了。他自由了。杜威把羊皮紙收起來，放進懷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己經偏西了，掛在樹梢上，像一把快落下去的鐮刀。院子裡沒有人。灶臺是冷的，煙囪不冒煙。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捲羊皮紙。紙是硬的，硌手。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他想起母親寫的最後一行字，擠在紙的最下面，差點被裁掉。他第一次讀的時候沒注意，第二次讀的時候也沒注意。第三次讀的時候，他看見了。
“吾兒，還有一件事。那個叫哈根的人，不只是我的騎士。他是你的父親。你的親生父親。”
杜威站在窗前，一動不動。風從窗戶吹進來，冷颼颼的，吹得他後背發涼。他把那張羊皮紙從懷裡掏出來，湊到月光下。那行字還在。他沒看錯。他把它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別的什麼。他把羊皮紙放回去，靠在窗框上。他想起查理曼，想起他站在蘋果樹下，伸手摘了一個果子，咬了一口，說甜的。他想起他說“你母親是個好人”。他想起他說“你像你母親”。他從來沒說過“你像我”。他從來不說。杜威知道了為什麼。他站在窗前，站了一夜。月亮從樹梢落到牆頭，從牆頭落到地上，從地上消失。天邊開始發白。他沒有動。他想起銀麵人——哈根——他父親。他騎著黑馬，戴著銀面具，站在月光下。他等了七年。他把戒指還給杜威。他說“你母親留給我的。她說，等她的兒子來了，把這個給他。”他沒說“等我們的兒子來了”。他說“等她的兒子來了”。他把杜威讓給了查理曼。他把自己讓給了死人。他走了。他自由了。杜威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枚涼的戒指。銀的，舊的，刻著皇冠。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掌心裡。戒指是涼的，像冰。他把它握緊，握到手心發燙。他把它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和那枚溫的戒指並排。一枚是母親的，一枚是父親的。他站在那裡，等著天亮。
天亮了。格蕾塔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粥碗。她看見杜威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公爵，您一夜沒睡？”
杜威轉過身，看著她。“格蕾塔，你認識哈根嗎？”
她的臉白了。粥碗在她手裡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她把碗放在桌上，低下頭。“認識。他是夫人的騎士。跟了夫人很多年。夫人走後，他也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裡。”她頓了頓。“公爵，您見到他了？”
杜威點頭。“見到了。他把戒指還給我。走了。”
格蕾塔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紅了，沒哭。“他還活著。那就好。夫人走的時候，讓他走。他不肯。夫人說，你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他走了。走了七年。他回來了。他把戒指還給您。他自由了。”
杜威看著她。“你知道他是誰。”
格蕾塔低下頭。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別的什麼。“知道。夫人告訴我的。她說，她對不起他。她說，她選了陛下，不是因為他好，是因為陛下能保護你。他說，他不能。他沒有地，沒有兵，沒有錢。他只有一把劍，一條命。夫人說，一條命不夠。要很多條命才能護住你。他沒有。他走了。他把你還給了陛下。”
杜威沒說話。他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格蕾塔抬起頭，看著他。
“公爵，您恨他嗎？”
杜威搖頭。“不恨。”
她低下頭。“那就好。那就好。”她端起粥碗，遞給他。“您喝。粥涼了。”
杜威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是涼的，但甜。他喝完了，把碗還給她。她接過來，看著他。
“公爵，您還找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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