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著了。
火苗竄起來，很高，很亮，把霧照成了橙紅色。火光映在殺手們的臉上——不，他們沒有臉，只有灰白色的眼睛和黑色的泥。他們退了幾步，用手擋住眼睛。他們怕光，怕火。伊蓮娜把油囊扔進火裡，油囊炸開了，火更大，更亮。殺手們轉過身，跳進了泥水裡，划水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三個人站在火堆旁邊，喘著氣。影蛇的胳膊在流血，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泥水裡。伊蓮娜的臉上有黑泥，是殺手撲過來的時候濺上去的，她沒有擦，蹲在地上，手在抖。杜威把劍插回鞘裡，蹲下來，看著影蛇的胳膊。袖子被撕破了，露出裡面的傷口，指甲掐出來的，西個洞，血往外冒。
“疼不疼？”
“不疼。”
“騙人。”
杜威從懷裡掏出布條，纏在她胳膊上，纏得很緊。影蛇咬著牙，沒有出聲。伊蓮娜站起來，看著西周。火還在燒，但油快燒完了，火苗在變小，霧又開始聚攏過來。
“殿下，火快滅了。”
“走。趁霧還沒聚攏。”
三個人牽著馬，往東走。火在身後燒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霧從兩邊湧過來，像水一樣，把火的光吞沒了。他們走了半個時辰，火滅了，霧又把他們裹住了。但划水聲沒有再來。殺手走了，或者藏在泥水裡，等著下一次機會。
天亮的時候，他們出了沼澤。
眼前是一片荒地，地上長滿了野草，草比人高，風吹過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說話。馬從泥水裡踩到實地上，打著響鼻，用蹄子刨著地，像是在慶祝。影蛇從馬上跳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土。土是乾的，硬的，不是泥。她把刀插回袖子裡，站起來，看著西周。
荒地中間有一座廢棄的烽火臺。石頭砌的，很高，很粗，頂上有一個煙囪。煙囪裡有煙——很淡，剛滅的，一縷一縷的，被風吹散了。
伊蓮娜的手按在短劍上。
“殿下，有人。”
“看見了。”
三個人騎馬走到烽火臺下面。門開著，裡面有光，是火把的光。地上有腳印，新的，剛踩的，從門口延伸到烽火臺裡面。杜威從馬上下來，拔出劍，走進去。影蛇跟在後面，伊蓮娜走在最後面。
烽火臺裡面不大，只有幾步寬。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坐著一個人。灰白色的羊毛外套，棕色的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眼睛是深綠色的，像海藻。她的左手纏著白布，布上有血。她看見杜威，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短劍上。她的腳邊放著一個包袱，包袱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你是杜威？”
“你是誰？”
“伊蓮娜。諾曼人。”
影蛇的手按在刀柄上。她聽過這個名字。瑪蒂爾達說過，諾曼王的女兒，反對父親與銀月會結盟，被追殺，逃到了法蘭克。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來？”杜威沒有收劍。
“我不知道。我在等船。船沒來，你來了。”伊蓮娜從懷裡掏出一塊青銅碎片，放在乾草上。碎片發著光，紅色的，像血。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她父親手裡。
“你母親把第七塊碎片藏在諾曼王座之下。我父親把它挖出來了，拆成兩半。一半在我手裡，一半在他脖子上。你想拿到另一半，就要幫我。”
“幫你什麼？”
“幫我殺了我父親。”
杜威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深綠色的，很亮，像海藻。裡面有東西在動，不是恐懼，是別的什麼——是走投無路之後，看見最後一根稻草的那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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