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丹麥的時候,天正下著雪。不是冬天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秋天的第一場雪,細細的,碎碎的,像鹽撒在灰藍色的海面上。伊蓮娜把帆降了一半,船慢下來,漂向海岸。海岸是黑色的,不是沙,是碎石,被海浪衝刷了幾千年,磨得圓圓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岸邊停著幾百條船,大大小小,有的船頭刻著龍頭,有的刻著狼頭。岸上有一座木寨,牆很高,木頭削尖了,一根一根地插在地上,像一排排牙齒。
影蛇蹲在船頭,把兩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握在手裡。“殿下,維京人的寨子。”
“看見了。”
“他們不歡迎外人。進去了可能出不來。”
杜威從船上跳下來,踩在碎石上。石頭很滑,他差點摔倒,影蛇扶住了他。伊蓮娜跟在後面,手裡沒有拿弩,手空著。
“伊蓮娜,你來過丹麥嗎?”
“沒有。諾曼人和維京人是仇人。維京人搶諾曼人的船,諾曼人殺維京人的頭。”
“那你怕不怕?”
“不怕。他們不認識我。”
寨門口站著兩個維京人,很高,很壯,穿著皮甲,手裡握著長斧。他們的臉上塗著藍色的戰紋,頭髮編成辮子,垂在肩膀上。其中一個用斧頭指著杜威,說了句丹麥話,聽不懂。另一個也用斧頭指著影蛇,說了句丹麥話,也聽不懂。
影蛇的手在刀柄上收緊。
杜威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枚金幣。法蘭克的金幣,一面刻著查理曼的頭像,一面刻著十字架。他把金幣扔給那個維京人。維京人接住了,看了看,放進嘴裡咬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把金幣收進懷裡,往旁邊讓了一步。
“進去。拉格納在等你們。”
寨子裡面很大,有木屋,有馬廄,有鐵匠鋪,有船塢。路是泥的,雪落在上面,化了,變成泥漿,踩上去滑溜溜的。拉格納的木屋在寨子中央,最大,門口掛著一條黑色的狼皮。狼頭的眼睛是玻璃做的,在雪光下閃著光。拉格納坐在屋裡的高背椅上,面前放著一張長桌,桌上擺著麵包、烤肉、蜂蜜酒。他西十多歲,紅頭髮,紅鬍子,臉很寬,鼻子很大,眼睛是藍色的,很亮,像冬天的湖水。他的右手是鐵鉤,左手端著一碗蜂蜜酒。
“你就是杜威?”
“是。”
“你母親救過我的命。在海邊,我被拜占庭人追殺,她把我藏在一個山洞裡,給了吃的和藥。她說,活著。活著才能還。”
他把蜂蜜酒放下,站起來,走到杜威面前。他很高,比杜威高一個頭。鐵鉤手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你來找我,借兵?”
“借。”
“借多少?”
“兩千人。一百條船。”
拉格納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碧色的,很亮。
“拿什麼還?”
“黃金。法蘭克國王欠你的黃金,我替他還。”
拉格納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很輕,但很響。
“你替他還?你是法蘭克的公爵,不是法蘭克的國王。”
“國王是我大哥。他欠你的,我替他還。他不還,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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