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門特退回船上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海面上飄著碎木板、破帆布、斷槳，還有屍體。血把海水染紅了，海浪湧上來，把紅色沖淡，又湧上來，又沖淡。馬爾庫斯站在船尾，清點人數。他數了三遍，每一遍數字都不一樣，但都在減少。第一遍，七百八十三人。第二遍，七百六十一人。第三遍，七百西十西人。他放下名單，走到克萊門特面前。
“克萊門特，只剩七百多人了。傷了兩百多，能打仗的不到五百。船沉了六艘，還有西十西艘。”
克萊門特坐在船頭，手裡握著劍，劍刃上有缺口，是從杜威胸口拔出來的時候崩的。他看著那道缺口，看了很久。馬爾庫斯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船板上。圖上畫著法蘭克的海岸線，畫著英格蘭、諾曼、丹麥。他手指從查裡蒙劃到丹麥，從丹麥劃到挪威。
“克萊門特，法蘭克打不了。杜威有人，有牆，有K。去北歐。丹麥，挪威，瑞典。維京人。他們和法蘭克人有仇。他們幫我們打杜威。”
克萊門特的目光從劍刃上移開，落在地圖上。他的手指在丹麥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指甲蓋陷進羊皮紙裡，留下一個白印子。“維京人憑什麼幫我們？”
“憑錢。杜威封了北海的航線，維京人的船出不去。他們搶不了東西，就沒有糧食。沒有糧食，就要餓死。你給他們糧，他們給你兵。”
克萊門特沉默了片刻。他把劍插回鞘裡，站起來，走到船頭，看著北方的海。海是灰藍色的，浪很大，風很冷。“去丹麥。越快越好。”
查裡蒙，廚房。杜威坐在灶臺旁邊，格蕾塔蹲在他面前，給他換藥。白布拆開了，傷口結痂了，粉紅色的，嫩嫩的，新肉長出來了。她用溫水洗了洗傷口周圍的血漬，手指很輕，很慢，怕弄疼他。杜威低著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上有繭子，有刀疤，有洗不掉的黑印子。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灶火的光下泛著光。
“格蕾塔，你的手有疤。”
“切菜的時候劃的。”
“疼不疼？”
“疼。但疼也要切。不切就沒得吃。”
他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她手背上的那道疤。疤是凸的，硬硬的，硌手。“還疼嗎？”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他從她手裡把布拿過來，自己纏。纏了兩圈，鬆了。她又拿回去，重新纏，纏得很緊，繫了一個活結。
“殿下，活結好拆。拆的時候不疼。”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裡面有水，沒有流下來。
“格蕾塔，你哭了。”
“沒哭。灶火烤的。”
“騙人。灶火烤的眼睛紅，不是有水。”
她低下頭，把藥箱收拾好，放在櫃子裡。轉過身，站在灶臺前面，拿起勺子，攪鍋裡的粥。粥在翻滾，米粒在開水裡打轉，像一條一條的小船。
“殿下，您還記得克萊門特刺您那一劍嗎？”
“記得。劍刺進胸口，涼的。拔出來，熱的。血是熱的。”
“您不怕？”
“怕。但怕也要擋。擋不住，格蕾塔就沒人照顧了。”
她的手在勺子上停了一下。“殿下，您還記得我？”
“不記得了。但手記得。心記得。”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確實笑了。她把粥盛出來，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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