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間內,陳安靠門靜立,耳畔隱約傳來外間兩位老人低沉而模糊的交談聲,難辨具體。
他並未刻意去聽,只是耐心等待著。心思卻不由得飄向方才那位不怒自威的“趙世伯”。
那通身的氣派,絕非尋常富家翁或退隱官員所能有。
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如鷹,看似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人心,帶著久經沙場的肅殺和執掌權柄的威嚴。
師父稱其為“趙兄”,言語間雖有爭執,卻透著難得的平等與熟稔。這位“趙世伯”,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會在這偏僻村落,與隱居的師父長談?
談話內容似乎還涉及朝堂、陳安越想,越覺得師父的過去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潭水,絕不是一個鄉村老秀才這麼簡單。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外間的談話聲漸息,隨後傳來腳步聲和開門聲。陳安立刻收斂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從側間走出,恰好見到師父申培元與那位趙世伯並肩從書房出來,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
夜色己濃,院子裡掛著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線在兩位老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趙世伯背對著陳安,身形依舊挺拔,但聲音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惋惜和勸慰:
“守正兄,”
那老者語氣複雜,
“我今日過來,並非單純為了勸你回頭。只是……實在不忍心看你一身經天緯地的學問,就此埋沒在這鄉野之地,終日與酒盞為伴,荒廢了餘生啊……”
申培元抬頭望著被槐葉篩落的細碎月光,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涼,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和揮之不去的沉鬱:
“趙兄,你的好意,我明白……只是……只是心裡這道坎,這輩子怕是邁不過去了。是我這把老骨頭太倔,鑽了牛角尖。”
這時,申培元眼角餘光瞥見陳安走近,臉上那抹陰鬱瞬間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慰與驕傲。他轉向陳安,微微頷首。
陳安連忙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禮:“師父,趙世伯。”
申培元看著自己這位年幼的弟子,眼中光華流轉,他對老者朗聲一笑,先前談話中的沉鬱之氣一掃而空,語氣變得驕傲起來:
“趙兄!你方才說我荒廢時日,若是論及其他,我無話可說,但若論及教書育人,老朽我可絕不認!這些年,老天待我不薄,讓我收了一位佳徒!”
他笑聲爽朗,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伸手拍了拍陳安尚且單薄的肩膀,繼續對一臉驚愕的老者說道:
“哈哈哈……如何?若非有此子承我衣缽,我或許真如你所言,早己是枯木朽株了!”
那趙姓老者聞言,目光如電般再次聚焦在陳安身上,上下仔細打量,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看似普通的農家少年:
“這孩子才多大年紀?老夫認識你數十年,還是頭一回聽你用這般語氣評價一個後生!”
他確實有點訝異。申培元眼界之高,他是深知的。當年在朝在野,多少號稱天才的年輕士子想拜入其門下而不可得,能得他一句“尚可”己屬難得。如今,竟對這不過八九歲的鄉村孩童,用了“佳徒”、“承我衣缽”這般重的詞語!
申培元臉上驕傲之色更濃,捻鬚笑道:
“哈哈哈哈哈……趙兄,老夫這些年心境晦暗,唯有教導此子時,方能感到幾分鮮活之氣,你說,這算不算是老天給我這老朽的一線生機?”
老者深深看了陳安一眼,似乎想從這少年沉靜的眼眸中看出些許端倪。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