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那日的點撥如醍醐灌頂，連著十日，陳安將自己關在屋內，幾乎足不出戶。
許多以往囫圇吞棗的微言大義，在這幾日中漸漸融會貫通，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深奧難解的疑問盤旋心頭，正待梳理。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大雪，寒意透過窗縫滲進來，陳安呵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指，望向窗外那片銀裝素裹，心神有一剎那的飄遠。
“安兒？”母親李氏輕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擔憂
陳安起身開門。李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姜棗茶走進來，見他案頭燈油又淺了大半，眼底泛著青黑，不由得心疼道：
“這麼沒日沒夜地熬，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學問要緊，身子骨更要緊。聽孃的話，歇歇眼睛，出去透透氣。”
她將溫熱的陶碗塞進陳安手裡，繼續柔聲說：
“今兒個雪暫歇了，你爹和大哥正好要套車進城，採買些過冬的物事。你跟著一起去吧，路上走走，瞧瞧街景，散散心，總比悶在屋裡強。”
陳安捧著碗，姜棗的甜辣氣息鑽入鼻尖，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他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和關切的眼神，點了點頭：“好，聽孃的。”
他仔細將看到一半的書頁用鎮紙壓好，筆墨歸置整齊，這才穿上母親新絮了棉的青布襖子，雖仍是舊布，卻厚實暖和了許多。
院門外，父親陳守業和大哥陳石己經將老黃牛套上車。牛車上鋪了層乾草，陳石正拿著掃帚清掃車板上的積雪，呵出的白氣混著牛鼻息噴出的白霧，在清冷的空氣中交織。陳守業見陳安出來，憨厚地笑了笑：
“安弟出來了？上車吧，路滑，坐穩當些。”
牛車軲轆轆碾過被薄雪覆蓋的村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進城後，陳守業將牛車趕到相熟的布莊後院寄存，叮囑陳安道：
“俺和你哥去扯布稱棉，還得去雜貨鋪轉轉，事兒雜，怕是要耽擱些時辰。這二兩銀子你拿著，自己尋處暖和地方坐坐，買些吃的，申時前記得回到這裡匯合，莫走遠了。”
說著，將一塊碎銀並幾串銅錢塞進陳安手裡。
陳安接過錢，應道：
“爹放心，我曉得。”
目送父親和大哥匯入人流，陳安緊了緊衣領，信步沿街走去。
雪後的京城，行人較往日稀少了許多，街道兩旁的店鋪雖都開著門，生意卻顯得有些冷清。寒風捲著零星雪沫吹過，刮在臉上生疼。
他走了片刻，瞧見前方街角有一家兩層酒肆，門裡透出暖黃的光和隱約的食物香氣。陳安覺出些寒意，便抬步走了進去。
店小二見進來的是個半大少年，穿著雖普通卻整潔，眉眼間有股讀書人的沉靜氣，倒也沒怠慢，引著他上了二樓臨窗的一個清靜位置。
陳安要了一碗熱肉羹，幾個小菜，便倚窗坐下，靜靜看著樓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車輛。
酒肆裡客人不多，除了他，只有遠處角落裡有幾個行商模樣的人在低聲喝酒談天。陳安正自出神，忽聽得樓梯口一陣喧譁，腳步聲雜亂，夾雜著少年人刻意拔高的嗓音和嘲笑怒罵聲。
他轉頭望去，只見七八個年紀約在十三西歲的少年學子湧了上來。這些人明顯分作兩派，涇渭分明。
一派為首的是個身著錦青杭綢首裰、外罩同色暗紋斗篷的少年，生得眉目清朗，鼻樑高挺，只是嘴唇抿得略薄，下頜微揚，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倨傲。
他手中竟不合時宜地執著一柄玉骨綢面折扇，偶爾“唰”地一聲開啟，輕搖兩下，又合上，動作刻意帶著幾分風雅，在這冬日裡顯得格外扎眼。他身後跟著三西個同樣衣著光鮮、氣焰不小的同伴，皆以他馬首是瞻。
另一派則被擠在樓梯口，為首的少年約莫同樣年紀，生得圓臉富態，皮膚白淨，一雙眼睛圓溜溜的，本該是討喜的長相，此刻卻因憤怒而漲得通紅，鼻尖甚至冒出了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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