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月，陳安過的很安逸，大多時光都悶在自己那間小小的東廂房裡，窗前的日頭影子長了又短，短了又長。
他埋首於那摞日漸增高的書卷與稿紙之中，將西書五經、先賢註疏並那本《順天近科縣試佳作選萃》反覆咀嚼研磨。遇到艱深難解處，便帶著疑問穿過村子，去申師父那清靜的小院請教。申培元見他勤勉專注，心下欣慰，點撥得也愈發精細。
偶爾，那趙家小姐趙瓔瓔珞也會被送來。頭兩次她還繃著小臉，試圖找回場子，但每回都被陳安不軟不硬地拿學問或故事輕輕擋回去，加之對上次鬼故事心有餘悸，那點刁蠻氣性倒也漸漸被磨平了些許。
雖仍免不了拌嘴鬥氣，但大多時候，她也能安生坐在一旁，或是嘀嘀咕咕地背誦詩書，或是豎起耳朵，聽得陳安講那孫猴子一路降妖伏魔的西行故事，聽到入神處，連手邊的精巧點心都忘了吃。
翌日，臘月十五。離過年只剩短短半月，清晨的空氣乾冷透骨，呵氣成霜，簷下掛著幾根晶瑩的冰溜子。
陳安起得早，正坐在灶膛邊幫著母親李氏往灶眼裡添柴火，紅紅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臉頰發暖。鍋裡咕嘟咕嘟熬著小米粥，香氣瀰漫開來。
就見爹孃和大哥今日都換上了平日捨不得穿的最新衣裳。爹陳守業一件半新的深藍棉袍，漿洗得乾淨板正；娘李氏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那根木簪；
大哥陳石更是緊張，一件簇新的靛藍粗布棉襖繃在他結實的身上，頭髮用水抿了又抿，黑黝黝的臉上透著紅光，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似的，在院裡來回踱步，不時抻抻衣角。
院裡石桌上，放著一個沉甸甸的禮盒，裡面是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的一條好豬肉，怕是有五六斤重，另有一大包用紅紙裹得嚴實的大棗，顆顆飽滿鮮紅。
陳安瞧著有趣，放下柴火走到院裡，笑吟吟地湊到陳石跟前：
“哥，今兒這架勢，是要去下聘禮了？看來我明年就能有位新嫂子進門了？高不高興啊？”
陳石正緊張著，被弟弟這一打趣，臉騰地一下紅成了灶膛裡的火，黝黑的皮膚也掩不住那窘迫。他梗著脖子，拳頭攥緊又鬆開，聲音都打了結：
“安弟！你……你可別笑話哥了……沒、沒影兒的事……”
話還沒說完，娘李氏就從灶房出來了，聞言輕拍了下陳安的後腦勺，笑罵道：“去！沒大沒小，可別笑話你哥了。他臉皮薄，再把他弄緊張了，一會兒過去親家那邊，該鬧笑話了。”話雖這麼說，她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陳守業在一旁憨厚地笑著，檢查著禮盒捆紮得是否結實。爺爺陳有田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眯著眼看著兒孫，嘴角是掩不住的舒心笑意。奶奶張氏又往禮盒裡塞了兩包自家炒的香噴噴的南瓜子。
一家人正說笑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萬金寶那圓滾滾、裹得跟個錦緞粽子似的身影率先擠了進來，嗓門洪亮：“陳安！陳安兄弟！俺們來……”話喊出一半，他才瞧清院裡站了一大家子人，正都笑呵呵地看著他們這幾個不速之客。
跟在他身後的孫茂才、趙德柱、李少卿也愣在了門口，顯然沒料到陳家這麼熱鬧。
西個錦衣華服的富家少爺，陡然出現在這樸素的農家小院，場面一時有些寂靜。
還是萬金寶反應快，臉上那點嬉鬧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竟難得顯出一絲與他體型不符的莊重來。他率先拱手，朝著院中最長的陳有田和張氏便行了一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規矩客氣：
“爺爺，奶奶好！冒昧上門，打擾了！”
孫茂才幾人也是機靈鬼，立刻跟著齊刷刷拱手，聲音一個比一個清亮規矩：
“爺爺，奶奶好！”
“伯父，伯母好！”
“打擾了！”
陳有田和張氏何曾見過這陣仗？西個一看就非富即貴的少年郎，如此恭敬地給自己行禮，老兩口一時都有些手足無措。陳有田連忙放下菸袋鍋站起身，張氏也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連聲道：
“哎呦，好，好孩子，快……快進來，外頭冷！”
陳守業和李氏也笑著點頭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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