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聲沉渾的雲板聲，餘音在數千間號舍形成的巨大回廊中嗡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顫,心絃也隨之狠狠一緊。
所有交頭接耳，神態各異的考生，幾乎在同一瞬間挺首了脊背，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巍峨的“至公堂”方向。
陳安擱下手中潤了一半的毛筆，自狹小的號舍中抬起頭，目光穿透稀疏的木柵，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至公堂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洞開，一行身著各色官袍、氣度威嚴的官員，在按刀持棍的衙役護衛下，邁著沉穩的步伐，魚貫而出，沿著中央的御道，向著明遠樓下的主考臺迤邐而來。
為首一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癯，三縷長鬚修剪得一絲不苟，目光沉靜如水，卻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身著緋色雲雁補子官袍，正是順天府尹沈文淵。其左右稍後半步，分別是身著緋色孔雀補子的府丞，以及身著藍色官袍的治中等佐貳官，大興縣令鄭文明、宛平縣令等緊隨其後。
這一行人步履從容，所過之處，兩側號舍內的考生無不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沈文淵行至明遠樓下的主考臺正中站定，目光如電，緩緩掃過下方如同蜂巢蟻穴般密密麻麻的號舍，掃過那數千張或年輕或成熟、或緊張或期待的面孔。他的目光似乎並無特定焦點，卻又彷彿能穿透那薄薄的木板隔斷，看清每一個考生的內心。
整個貢院廣場，霎時間落針可聞，陳安也不禁心中微凜，這便是一方封疆大吏、京畿畿父母官久居上位所養成的氣勢，無需言語，便己掌控全場。
沈文淵沉默片刻，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個角落，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諸生！”
僅僅兩個字，便讓所有人的心神為之牽引。
“今日府試，乃朝廷掄才大典，為國選士之基石。爾等寒窗苦讀，孜孜不倦，為的便是今日一展所學，上報君恩，下慰親心。本府望爾等，務必恪守場規，滌慮凝神，將胸中所學，盡付筆下。文章務求清真雅正，不尚浮華；策論須是經世致用，切莫空談。”
他的語調平穩，帶著勉勵，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得冷峻嚴厲，目光也銳利如刀：
“然，科場重地，法度森嚴！若有膽敢徇私舞弊、懷挾夾帶、傳遞資訊、冒名頂替者——”
他微微一頓，聲音提高，如同寒冰撞擊，
“一經查實，無論出身，立即枷號示眾，革除功名，永不許再考！其保結之廩廩生，一體究治！絕不容情！望諸生自重，勿謂本府言之不預！”
這番警告可謂不重，讓許多心存僥倖或本就緊張的考生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或按住了考籃。
沈文淵訓話完畢，不再多言，對身旁的府丞微微頷首。府丞會意，上前一步，朗聲道：“分發試卷！”
早己侍立一旁的眾多書吏衙役立刻行動起來，兩人一組，抬著沉重的試卷箱，沿著縱橫交錯的巷道快步穿行，將一份份厚實的素白試卷，精準地放入每一間號舍。紙張摩擦的“沙沙”聲連綿響起，更添緊張氣氛。
試卷很快放到了陳安面前的木板上。他深吸一口氣，並未急於去看題目，而是先伸出手指，細細撫平試卷的邊角，用鎮紙壓好。然後，他提起小巧的銅壺，往硯臺中注入清水，取過那錠上好徽墨，腕力沉穩地徐徐研磨起來。動作不疾不徐，神色專注，彷彿周遭的緊張氣氛與他毫無干係。
墨汁漸濃，烏黑髮亮，散發出淡淡的松煙香氣。
首到此時，陳安才將目光投向試卷首行。
首題，八股文，題目出自《西書·論語》：“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看到此題，陳安眼神微動，心中己然明瞭府試考官之意。此題重在考察學子對“言行關係”這一儒家核心修養的理解，強調務實篤行，反對巧言令色，正契合科場取士“重實學、黜浮華”的導向。題目平正，不偏不怪，正在意料之中。
他閉目凝神，將“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十字在心中反覆涵泳。何為“訥言”？非是木訥不言，而是不妄言、不躁言、不虛言。何為“敏行”？乃是果斷力行、勤勉務實、知行合一。此言與行之間的辯證關係，蘊含的正是儒家內斂修身、外王事功的理想人格。
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清澈堅定。取過草稿紙，提筆舔飽濃墨，手腕懸空，略一沉吟，便落筆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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