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邁過高高的門檻，踏入貢院街，夕陽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喧囂而自由的空氣。緊繃的心神，至此方得一絲鬆弛。
“安弟！安弟！這邊！”
一個熟悉無比的大嗓門立刻穿透嘈雜的人聲傳來。陳安循聲望去，只見萬金寶那圓滾滾的身影正奮力擠開人群，朝他這邊奔來，胖臉上滿是急切與興奮，跑得氣喘吁吁，額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
吳鐵山則如影隨形，沉默而精悍地跟在萬金寶側後方，見他無恙，眼中銳利之色稍緩，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萬金寶衝到近前，也顧不得擦汗，一把抓住陳安的手臂，用力搖晃著，連珠炮似的問道：
“可算出來了！怎麼樣？安弟，這次有沒有把握？再來個案首，那可就是‘小三元’了！連中三元！咱們順天府多少年沒出過這等盛事了！”
他雙眼放光，彷彿那“小三元”的榮耀己經落在了陳安頭上，與有榮焉之情溢於言表。
陳安被他晃得有些好笑，輕輕掙脫了手臂，臉上露出一抹溫和卻帶著幾分清醒的笑容，搖了搖頭道：
“兄長，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此次院試，能穩穩得個生員身份，我便知足了。”
他這話並非全然謙遜。步出考場時，他腦海中不禁回想起那十位同列天字號考棚的案首。答題之時，他雖心無旁騖，但偶爾抬眼間，亦能瞥見鄰棚幾位的神色，無不是信心滿滿，下筆從容，那份篤定與沉穩，與自己別無二致。他甚至注意到，有兩位案首竟比他更早擱筆靜坐，顯然己是成竹在胸。
念及此，陳安心中瞭然。先前縣試、府試之所以能連連奪魁，固然有自身勤學之緣故，卻也與真正頂尖的那批才俊未曾下場有關。
如傳聞中驚才絕豔的趙家二郎，又如曾有一面之緣、家學淵深的張弘時，這些真正的世家俊彥，或受祖輩萌蔭，或被舉薦，大多早早便進了國子監，得了監生身份，無需參與童生試、院試這等基層選拔。
如今這北首隸院試，匯聚了八府二州所有苦讀多年的童生，其中藏龍臥虎，高手如雲，那份無形的壓力，他在考場之中己是真切感受。這“小三元”之說，實是難如登天。
他不願在此事上多言，便順勢轉移了話題，環顧西周，略帶疑惑地問道：
“說起來，近來怎地少見茂才、德柱、少卿他們？往日若這般場合，他們早該與你一同在此了。”
萬金寶聞言，臉上興奮的光芒瞬間黯淡了幾分，撇了撇嘴，帶著幾分掃興的語氣道：
“嗨！別提了！他們幾個啊，這幾個月陸續都被家裡拎回去，逼著學習打理家業了。鋪子、田莊、往來賬目，一堆俗務纏身，連國子監的課都去得少了。這兩個月，我想找他們聚聚，都難湊齊人，也就見過一兩次，還都是匆匆忙忙的。”
陳安略感詫異：
“接手家業？茂才兄他們家中不是尚有父兄掌管麼？何須如此急切？”
隨即他想到什麼，看向萬金寶，
“倒是兄長你，乾爹……沒讓你也開始接觸家中生意？”
萬金寶一聽這個，更是沮喪，胖臉垮了下來，唉聲嘆氣道：
“我爹？他倒是提過一嘴，可轉頭就說我性子跳脫，沒個正形，還得再磨礪幾年看看，信不著我！眼下也就是讓我偶爾跟著掌櫃們聽聽看看，核心的事一概不讓我沾邊。”
他越說越不忿，揮著拳頭，
“好像我多稀罕似的！那些賬本瑣事，哪有跟著安弟你們喝酒耍樂、縱論古今來得痛快！”
陳安看著他這委屈又嘴硬的模樣，不禁莞爾，安撫道：
“兄長何必妄自菲薄？我雖不通經濟，卻也知你家業龐大，能者多勞。況且，我記得兄長的算學天賦極佳，心算之快，數字之敏，是我平生僅見。若論經商理財，你未必不如旁人。”
這話倒非虛言，萬金寶於數字一道，確有驚人天賦，往日幾人小聚，談及銀錢開支，他總能瞬間心算無誤，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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