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你師父蟄伏十五年，隱姓埋名，忍辱負重，他是那般容易就選擇一死了之的人嗎？”
陳安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抬起眼，撞上趙弘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安的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微微發顫。
趙弘身體微微前傾，表情顯得格外凝重：
“若僅僅是為了信中提及的那“白糖”，為了從劉瑾手中保全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元首兄大可不必行此決絕之計。不錯，劉瑾是權傾朝野，但你要知道，你師父即便隱居多年，昔日同僚、門生故舊遍佈朝堂，都幾乎位居要職。只要他稍作協調，加以周旋打點……縱然麻煩，但要想保住你一家性命，絕對不是件難事，他為何要選擇最慘烈的方式？”
陳安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用盡全身力氣，雙手猛地撐住冰冷的地面，手臂肌肉賁起，骨節發白，一點點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住趙弘，那目光裡帶著瀕臨破碎邊緣的瘋狂：
“您是說……是有人想要師父的命？！是有人……害死了師父？！”
他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趙弘看著眼前這幾乎瘋狂的少年，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暫時還不清楚。”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和蒼老，
“據我調查，你師父前天晚上叩宮面聖，與當今聖上在養心殿內密談了近一個時辰。殿內具體談了什麼，無人知曉。值守的太監宮女都被屏退，只有現任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嶽在殿外遠處守著。只知道……談話結束，聖上似乎極為憤怒，甚至摔了茶杯。次日清晨……你師父便捧著那份彈劾劉瑾的奏章，一頭撞死在了宮門前的登聞鼓下。”
接連的刺激在陳安腦海中炸響，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那個剛剛登基的年輕皇帝！
陳安眼中怒火騰地一下燒得更旺，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而顫抖著：
“您是說……是李衡？是當今皇上……害死了我師父？！”
“不一定。”
趙弘聲音沉穩，帶著久居朝堂的審慎，
“小子，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朝局如棋，牽一髮而動全身，更何況是劉瑾這般盤踞多年的巨獸倒下？”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凝視著那座波譎雲詭的紫禁城。
“劉瑾死後，皇上確實以雷霆之勢，收回了錦衣衛、東廠，以及護衛宮中的禁軍指揮權，此乃應有之義，鞏固皇權。”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冷意，
“然而，空出的位置，便是權力的決鬥。依附劉瑾的幾個六部高官下野，騰出的空缺，立刻被高家一系舉薦的人頂了上去，動作之快，令人側目。而那些平日與劉瑾不對付的清流世家，也趁機發難，聯手將東廠派駐地方、監視百官的宦官勢力連根拔起，瓜分殆盡。”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首視陳安：
“劉瑾這顆大樹一倒，依附其上的猢猻固然散去，但樹下廕庇的土地、滋養的果實，卻瞬間被早己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搶奪一空。這朝堂之上，誰得了利，誰伸了手，誰又趁機剷除了異己、安插了親信？盤根錯節，難以盡數。”
“所以說，有嫌疑的，太多了。”
趙弘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
“高家、清流世家、甚至某些原本中立的勳貴，都有可能借此東風，達成自己的目的。你師父選擇在此時，以此種方式了結，絕對不是這麼簡單，也不是他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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