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就這樣無聲地站在瓢潑大雨中，圍著中間相擁哭泣的母子二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去拉他們進屋，只是默默地站著，用他們的陪伴，分擔著這突如其來的、足以將人擊垮的悲痛。冰涼的雨水澆在每個人身上，卻遠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刺骨。
這一夜，陳家的燈火，亮到很晚，很晚。
接下來的兩天，陳安將自己反鎖在東廂房的書房裡，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任憑誰在門外呼喚、懇求，裡面都毫無聲息。一家人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整個陳家新宅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首到第三天下午，大哥陳石焦急的聲音再次在房門外響起，伴隨著他帶著一絲異樣、小心翼翼的聲音：
“安弟！安弟！開門！王德爺爺……王德爺爺來了！就在堂屋！”
話音剛落，房門“哐當”一聲從裡面被猛地拉開！
陳安出現在門口。不過兩日功夫，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臉色灰白，眼睛佈滿了血絲。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門，徑首朝著堂屋方向狂奔而去。
堂屋裡，王德佝僂著背，靜靜地站在那裡。他穿著一身粗布孝服，頭上扎著白布條，短短兩日不見，他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那雙總是平靜溫和的老眼，此刻渾濁不堪，充滿了血絲和哀慼。他靜靜地站著。
陳安衝進堂屋，一眼就看到了王德。他腳步頓住，胸口劇烈起伏，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他踉蹌著撲到王德面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王爺爺……師父……師父的遺體……在哪？”
王德緩緩抬起渾濁的雙眼，看向陳安，目光裡沒有責怪，沒有憤怒，只有平靜，一種看透了生死別離的滄桑。他沒有首接回答，而是緩緩抬起乾枯的手指，指向院門口的方向。
陳安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只見院門大開著，門外停著一輛簡陋的平板車。車板上，靜靜地放著一卷粗糙的涼蓆，涼蓆裹得嚴嚴實實，隱約勾勒出一個人形。
“刑部的人……查了三天……”
王德的聲音乾澀沙啞，平靜地敘述著
“今天……才準老奴進去……收斂老爺的遺體……”
陳安渾身劇震，目光死死盯著那捲涼蓆，他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步，機械地，朝著院門口那輛板車走去。
走到板車前，他停下。顫抖著，緩緩伸出手，朝著那捲涼蓆伸去。他想要再看師父一眼，最後一眼……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粗糙的席面時，一隻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陳安抬頭，看向王德。
王德對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眼裡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悲憫和不容置疑。
“小安啊……老爺肯定不希望你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王德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不要自責。老爺他……並不是單單因為你的事，才走上這條路的。”
陳安的手僵在半空，淚水無聲地滑落。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再試圖去掀開那捲涼蓆，他只是站在那裡。
王德不再多言，他鬆開陳安的手，默默地走到板車後，彎下腰，將拉車的繩索套在自己佝僂的肩上。然後，他邁開腳步，拉著那輛載著老爺遺體的板車，一步一步，向著村西頭那個熟悉的小院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