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趙國公那間壓抑的廳堂的,只是麻木地拱手，轉身，邁步。拒絕了那位管事相送的好意，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踉蹌著踏出了莊園的大門。
他沿著來時那條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東井村方向走。沒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朝著“家”的位置挪動。
剛走出不過一里地，壓抑了一整天的雨水，終於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而後大雨傾盆而下。
陳安沒有加快腳步，反而像是被這雨水喚醒了些許知覺。他仰起頭，任由越來越密的雨點打在臉上，沖刷著。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流進脖頸，與終於無法抑制、奪眶而出的滾燙淚水混合在一起。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他走得很慢，步履蹣跚，彷彿每邁出一步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單薄的青衫，寒意刺骨。
吳鐵山沉默地跟在他身後三五步遠的地方，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他沒有撐傘，也沒有出聲勸阻，只是同樣淋在雨中看著前方這道單薄的身影。
主僕二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在越來越大的雨幕中，沉默地行走著，如同走向一個沒有盡頭的黑夜。
天色己徹底黑透。雨下得更大更急了，嘩嘩的雨聲籠罩了整個村莊，間或夾雜著沉悶的雷聲滾過天際。
陳安停在院門外，伸手想要推門，那手卻顫抖得厲害，試了幾次，竟沒能碰到門板。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顯然是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
門內，爺爺陳有田、父親陳守業、大哥陳石、奶奶王氏，母親李氏、嫂子王氏，幾乎全家人都聚在堂屋門口，正擔憂地望著院門方向。當他們看清站在門口，那個渾身溼透、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麻木的少年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只有嘩啦啦的雨聲，無情地敲打著屋簷和地面。
“安兒？”
母親李氏最先反應過來，她臉上的擔憂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取代，甚至顧不上拿傘，一個箭步就從堂屋衝了出來，冒雨撲到陳安面前，雙手猛地抓住兒子冰冷溼透的胳膊。
“安兒！你怎麼了？啊？你怎麼淋成這個樣子？出什麼事了？你別嚇娘啊！”
李氏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手觸碰到兒子冰冷僵硬的皮膚，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她從未見過兒子這般模樣，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那雙總是清亮沉靜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一片死寂。
陳安被母親搖晃著，空洞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母親寫滿驚惶的臉上。他看著母親，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半晌，兩行熱淚混著冰冷的雨水，再次洶湧而出。
“師……師父……死了”
他聲音嘶啞，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他……”
話音未落，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前倒去。
李氏猛地一把將他緊緊抱在懷裡，用盡全身力氣支撐住兒子下滑的身體。聽到兒子哽咽著說出的話，她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申先生……死了？
但她此刻顧不上去消化這驚天噩耗，她只知道，懷裡的兒子正在崩潰。她把他抱得越來越緊，像是要將自己身上的溫度渡給他，彷彿一鬆手，兒子就會碎掉，就會隨著那冰冷的雨水流走。
“不是的……不是的……安兒，不是你的錯……肯定不是你的錯……”
李氏語無倫次地安慰著，眼淚也跟著滾落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她是母親，陳安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申秀才對於安兒，不僅僅是師父，更是精神上的支柱。如今，這根支柱塌了，還是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並且被安兒歸咎於自身……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個意氣風發、自信陽光的兒子，可能隨著申秀才的離去，也一同消失了。
陳有田、陳守業、陳石等人也早己冒雨圍了過來，聽到陳安的話，個個臉色煞白，震驚得說不出話。陳守業黝黑的臉上肌肉抽搐，陳石攥緊了拳頭，眼眶通紅。王氏挺著肚子，靠在門框上，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