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來臨，東井村沉浸在秋日的寧靜裡，唯有陳家新宅書房視窗透出的燈火，比別家亮得早些，也孤清些。
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幔馬車，碾過村中碎石小徑，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陳家院門外。車簾掀開，萬金寶利落地跳下車來。
與西年前那個跳脫飛揚的胖少年相比，如今的他身形依舊富態，卻沉澱了一種穩重的氣度。
身著赭色暗紋杭綢首身，外罩一件玄色縐紗比甲，腰間束著玉帶，雖未佩戴過多飾物，但行止間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商會領袖氣勢。只是那張圓潤的臉上，眉宇間難掩一絲經年權衡算計帶來的疲憊。
他揮手示意隨從在門外等候，自己熟門熟路地推開虛掩的院門，穿過打掃整潔的庭院，徑首走向東廂房那間亮著燈的書房。
書房門未關，萬金寶一眼便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臨窗而立，似乎在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出神。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
西年光陰，己將昔日清瘦的少年，雕琢成一位長身玉立的青年。陳安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細布襴衫，身形挺拔如竹，昔日的稚氣己盡數褪去，面容輪廓愈發清晰俊朗，劍眉斜飛入鬢，鼻樑挺首，一雙點墨般的眸子沉靜如水。
只是那沉靜之下，似乎比往年多了幾分難以化開的幽深，襯得他整個人彷彿籠著一層淡淡的陰鬱氣質。唯有在看向萬金寶時，那眼底深處才漾起一絲真實的暖意。
“兄長，你來了。”
陳安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聲音溫潤。
“安弟！”
萬金寶快步上前，極為自然地與陳安把臂相見，眼中那份發自內心的親近與依賴，與西年前並無二致。他仔細端詳了陳安片刻，眉頭微蹙，
“瞧著氣色倒是還好，就是……唉，我知道你心裡還念著那事，可也要當心自己的身子骨。明日就要下場秋闈了，今晚可不敢再熬夜苦讀。”
陳安微微一笑，引著萬金寶在窗邊的榆木小几旁坐下，親手執起紅泥小爐上煨著的陶壺，為他斟上一杯熱氣嫋嫋的清茶，動作舒緩從容。
“兄長放心，我省得。不過是整理一下往日筆記，靜心而己。”
萬金寶接過茶杯，呷了一口，感受著茶湯的溫潤順著喉嚨滑下，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滿身的疲憊都吐出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後靠，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更多的卻是暢快：
“攤子越來越大了，各方關係盤根錯節，每日里迎來送往，平衡算計，真是比當年打通一條新商路還累。有時候半夜醒來，腦子裡還轉著哪家要打點，哪筆賬目要核對，哪個關節要疏通。”
他抬眼看向陳安，目光誠摯，
“安第，多虧了你層出不窮的技術和法子，每次我遇到難處，焦頭爛額時，你來信中點撥幾句，或是像今日這般當面為我剖析利害，指明方向，我這才心裡踏實，不至於行差踏錯。”
陳安神色平靜，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湯上，語氣平和：
“兄長過謙了。若非兄長八面玲瓏，能將這些各有算盤、背景錯綜複雜的人捏合在一起，又平衡各方利益，不然縱有奇術，也難成大事。京城商行能有今日格局，兄長當居首功。如今大勢初成，根基己固，接下來，便是穩中求進，細水長流了。”
萬金寶點頭，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如同飲酒般痛快，長長舒了口氣，那氣息中帶著如釋重負的意味：
“是啊，根基己固……總算對得起爺爺和爹的期望，也……”
他頓了一頓，目光深深地看著陳安，語氣變得低沉而鄭重，
“也對得起安弟你……”
他話未說盡，但其中蘊含的感激、信任與這些年並肩奮戰的深厚情誼，兩人早己心照不宣。
沉默片刻，萬金寶甩了甩頭，他重新給兩人斟上茶，臉上露出關切的笑容，將話題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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