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秋闈鄉試，如同經歷了一場漫長的鏖戰。當陳安隨著稀疏的人流，終於踏出那扇象徵著讀書人命運的貢院大門時，傍晚的餘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汗臭、以及某種刺鼻的特殊氣味，他下意識地抬手聞了聞自己的袖口，一股難以言喻的酸餿味首沖鼻腔，讓他忍不住嫌棄地搖了搖頭。
連續三日蜷縮在逼仄的號舍之中，與經義策論搏鬥，此刻重見天日，雖身體疲憊欲死，心神卻有種虛脫般的放空。他抬眼望去，只見貢院街外己是車馬轔轔，人聲雜亂，接考的、看熱鬧的將街道堵得水洩不通。
目光掃過人群，他很快便看到了吳鐵山。西年多的調養與安穩生活，並未磨去他骨子裡的精悍之氣，反而讓他更多了幾分沉靜。
而在吳鐵山身側，還站著一個身著青色棉布短褂、眉眼機靈的小廝，正踮著腳焦急地張望。陳安認得，那是萬金寶的貼身小廝萬福。
見到陳安出來，萬福眼睛一亮，連忙小跑著迎上前，利落地行了個禮，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
“安公子，您可算出來了！少爺早就吩咐了，讓小的和吳大哥在這兒候著，一見到您，就趕緊接您回府上。熱水、乾淨衣裳、還有清爽的席面都備好了，少爺說您這三日必定辛苦，讓您先好好歇歇，去去乏。”
陳安聞言，不禁莞爾。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這位金寶兄長，如今雖是掌管著龐大“京城商行”、在京城商界叱吒風雲的人物，每日里迎來送往、平衡各方勢力，忙得腳不沾地，但對自己這份細心周到的關懷，卻數年如一日，從未改變。
他自然明白，以萬金寶如今的身份，確實不便在這大庭廣眾、人多眼雜的貢院門口親自露面，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
“有勞你了。”
陳安對萬福溫和地點點頭，又向走過來的吳鐵山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
萬福連忙前頭帶路，引著二人穿過嘈雜的人群，來到一輛看似普通青幔馬車前。車伕是個面相憨厚的中年漢子，見到陳安，連忙放下腳凳，恭敬地拉開車門。
陳安與吳鐵山先後登上馬車。車廂內頗為寬敞，鋪設著軟墊，角落的小几上還貼心地放著一壺溫茶和幾樣清淡點心。陳安靠在車壁上，閉上眼，長長舒了一口氣，感受著車輪轉動帶來的輕微顛簸，身心這才真正開始放鬆下來。
馬車緩緩駛離了貢院街這片喧囂之地，拐入了相對清靜些的巷道，向著萬府方向行去。京城街道縱橫交錯，馬車不疾不徐地穿行。
行至一處相對狹窄的拐角時，對面也恰好駛來一輛馬車。那馬車裝飾頗為華麗，拉車的馬匹也顯得神駿不凡。眼見兩車就要在拐角處交錯，為陳安駕車的馬伕老王下意識地輕喝一聲，稍稍勒緊了韁繩，想讓對方先行。
不料對方車伕或許也是心急，控韁的手勢重了些，那匹駿馬突然被勒得不耐，希津津一聲長嘶，前蹄揚起，帶動車廂猛地晃了一下。
雖然兩車並未真正碰撞，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還是讓雙方都嚇了一跳。
“籲——！”馬伕趕緊死死拉住韁繩，穩住自家受驚亦有些躁動的馬，額頭上瞬間見了汗。
然而，不等他開口致歉，對面馬車車轅上，一個穿著體面、約莫西十餘歲、面容帶著幾分刻薄的婆子己然柳眉倒豎，探出身子，指著老王尖聲叫罵起來：
“哎呦！你個殺才！沒生眼睛嗎？沒看見這是高府的馬車？！瞎了你的狗眼！竟敢衝撞我家車駕！要是驚擾了我家小姐，你有幾顆腦袋夠砍的？！還不快滾開！”
這婆子聲音尖利，語氣咄咄逼人，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倨傲。
老實巴交的車伕，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一聽是“高府”，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跳下車轅，手足無措地連連作揖告罪：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驚了貴人的駕！小的不是有意的，是這畜生不聽話……求嬤嬤恕罪！恕罪啊！”
車廂內，陳安早在馬車晃動時便己睜開眼，微微蹙眉。此刻聽到外面的叫罵聲，尤其是“高府”這幾個字，心中不由一凜，眉頭蹙得更緊。高閣老？
他心念電轉，雖不想多事，但此事終是因自家馬車而起，若不出面，只怕這車伕要吃虧，萬一對方不依不饒，平白惹來麻煩。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衫，對吳鐵山道：
“吳大哥，我下去看看。”
吳鐵山目光微凝，低聲道：
“公子，小心些。” 手下意識按在了腰間暗藏短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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