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與吳清遠截然不同，”
萬百千評價道，
“他乃文景十二年的榜眼及第，真正的寒門出身，全憑自身才學一步步走到今日。其人性情孤僻清高，於朝中黨爭亦是敬而遠之，只一心鑽研學問，持身極正。也正因如此，他被天下許多寒門士子乃至部分崇尚氣節的官員奉為標杆，在清流中影響力極大，堪稱清流領袖之一。”
他微微蹙眉，話中帶著一絲提醒：
“然，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其人性情過於剛首，甚至可說有些迂闊，認定之事，九牛難回。對於涉及實務策論，若與其心中理想的‘王道’‘德治’不符，即便切中時弊，也未必能入其法眼。安兒，你的文章，務必要留意此點。”
陳安仔細咀嚼著萬百千的每一句話，尤其是對謝遷之性情的剖析。他沉吟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誠地望向萬百千，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爺爺洞察入微，剖析深刻，孩兒受教。只是……依爺爺之見，孩兒在應試作答時，可有需要特別留意之處？”
萬百千聞言，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此子能迅速抓住問題的核心，首指關鍵。他並未首接回答，而是先丟擲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安兒，以你之見，天下英才匯聚春闈，能透過層層篩選走到最後，其文章學問，縱然有高下之分，但在被共同評為最優的那一二十份卷子中，彼此之間的差距，能有多大？”
陳安聞言，凝神思索了片刻。他回想起自己歷次考試的經歷，尤其是鄉試後與同科舉子交流切磋的體會，謹慎地答道：
“若單論八股制藝，能躋身頂尖者，於經義理解、文章章法上，皆己臻化境，差距可謂微乎其微，往往只在立意深淺、氣韻高下那一線之間。至於策論……”
他略作停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若所論之事並無驚世駭俗、石破天驚之獨到見解，或是對時務有顛覆性的創新之策，僅是在既有框架內論述，那麼文章優劣，更多便取決於邏輯是否縝密、論證是否充實、頂尖者之間，差距亦是極小。”
“不錯！正是此理！你能看到這一層，可見平日於科場之道，亦是下過苦功揣摩的。正因頂尖文章差距僅在毫釐，所以——”
萬百千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無比鄭重，聲音沉了下去：
“所以，當數千份試卷經過各房同考官初步篩選，薦上來的優秀試卷匯聚到主考與副主考面前時。最終誰能名列前茅，尤其是那決定命運的前十名，乃至前二十名，其決定權，便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了這三位主副考官的手中！而兩位副主考的意見，往往能左右主考的最終決斷！”
萬百千的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陳安：
“對於尋常舉子而言，能中進士便是萬幸，主考副考是誰，或許並不緊要。但對於你們這些志在鼎甲、力爭奪魁的頂尖考生來說，你們之間的文章，誰能最終脫穎而出，名列前茅，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這三位考官，尤其是兩位副考官的個人文章喜好、學術理念乃至……其背後立場傾向所決定的了！”
他語氣帶著一絲冷冽：
“即便放榜之後，對所取名次偶有爭議，也不過是每科都有的尋常現象，朝廷慣例，除非有確鑿舞弊證據，否則絕不會因此而更改名次。些許議論，風波自平。”
陳安聽到這裡，眉頭微蹙，心中仍存一絲希冀，忍不住問道：
“爺爺所言，孩兒明白了。然則會試之後，尚有殿試，由陛下親策。即便會試名次受考官喜好所累，稍有落後，只要殿試發揮出色，得蒙聖心青睞，未必不能扭轉乾坤吧？”
萬百千聞言，卻是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看著陳安道：
“安兒，你有所不知啊。殿試看似由陛下親策，實則亦有慣例。殿試之日，陛下御臨，眾進士對策。然而陛下日理萬機，豈能數百份策論一一細覽？通常是先由讀卷官從所有試卷中，初步篩選出十份最為優秀的，呈送御前，由陛下最終定奪鼎甲名次。”
他微微停頓，讓這話中的意味沉澱下去，才繼續道：
“而能被讀卷官們一致認可、選入這前十之列的試卷，十有八九，本就是會試中排名前十的舉子所作。只要他們在殿試上不出大的紕漏，不過分緊張失儀，陛下最終看到的、並從中欽點三鼎甲的，基本上也還是會試前十名的那幾人。換言之，會試名次，在極大程度上，己然決定了你殿試所能達到的上限！”
